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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本信息

書名:我的私人勞家卓

出版社:江蘇鳳凰文藝出版社

作者:喬維安

內容簡介:

我曾迷戀過勞家卓。第一次跟他打交道時,他就掀翻了我所有底牌,而我卻只顧看他那張光彩奪目的臉……后來再沒有任何人的臉,能夠像他那樣讓我無法呼吸。

我曾盲目愛過勞家卓。那時他助理說他寵我,寵到鋪十二床錦緞仍要替我找出一顆豌豆,我以為是真的。

我曾恨過勞家卓。他對我的溫柔深情全是假的,他不是誠心娶我,他報復得淋漓盡致,只剩我魂飛魄散。

后來我飄零天涯,他卻不放過我。這時的他身居高位卻對我卑微討好,富比王侯卻跟我住狹小公寓。他請求我回到他身邊,可他憑什么認為我江意映此生都任由他揮之即來喝之即去?

很多年很多年以后,當我看到他左手無名指上熟悉而刺目的指環,縱自傷七分也要拼死抵擋,說出了那一句醞釀了無數個日夜的臺詞:“勞先生此行來歐洲是公干?蘇黎世景色甚佳,太太有否陪你一起過來?”

花盡半生力氣,難以全身而退,一場愛情。

作者介紹:

喬維安,八十年代人,知名女寫手。那個年代的南方是港臺文化的盛世,有鐘愛的流行音樂和言情讀物,于是多年后自己寫了一篇。我們這一代長大變老沒有關系,可一定要做一個瘦子,還能偶爾談談煙火、人間、生活,和文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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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正文:

第一章東門的半里長街

東門的半里長街,人群從校門魚貫而出,漫天的柏樹下頓時喧鬧一片。

我慢吞吞地將手上的書一本一本塞進背包,抬腳緩慢地朝校門走去。

開闊的大門前巍然聳立的花崗巖石已經近在眼前,我蹲下,漫不經心地系了系球鞋上的白色鞋帶。

道路旁有同學走過,見到我,微笑,“江意映,出去???”

“啊,嗯?!蔽液卮鹬?,站起來露出一個虛淺的笑容。

挪出校門,我張望了一眼,朝側邊的報刊亭走去。

“請給我一本《娛樂周刊》?!蔽抑了缾劭窗素噪s志,各路打扮光鮮的明星齊齊聚集,前一日尚與艷女夜店濕吻,下一日就公然同純情女友挽手試婚菜。光怪陸離的鎂照燈下,甜美的職業笑容好似扭曲的日式人偶,代代均有俊賞風流,日日都有內幕踢爆,一直提醒著我這世界有多荒謬。

“大小姐?!倍髠鱽砉е數穆曇?。我掏錢的手勢定了一秒,置若罔聞,低著頭接過賣報刊的阿姨找的零錢,盯著地面朝外走。

“意映小姐,車子在那邊?!蹦腥说穆曇舨灰啦火?。

我低低地嘆了一口氣,捏住手上花花綠綠的雜志,轉個身朝街道旁走去。

一輛黑色的豪華轎車赫然泊在路邊。男人走到車前,神態恭敬,一絲不茍地拉開后面的車門,左手扶住車門,右手放在了上方。

我面目鬼祟,將手上的雜志半掩住臉,如同過街的老鼠一般躥了進去。

開車的張叔在江家頗有威信,可追溯到父輩交情,他的父親跟著我曾祖父在戰亂中從上海逃到南方,名為主仆情誼,實為患難之交。他在江宅出世,從我祖父那一輩開始,一直為江家做事,可謂三朝元老,忠心耿耿。他性情敦厚,從不多嘴多舌,對我倒是一直不偏不倚,我雖然嘴上不說,但還是一直甚為尊重這位長輩。

或許,這是祖父派他來接我回家的原因。

因為之前來的幾位,都被我直接扔在了校門口,爾后我揚長而去。

我不喜歡回家。

我將頭倚在車窗,垂目看自己的手指,食指上還有一抹淡淡的水彩,冰透的藍色,將手指在我的白色上衣上擦了擦,一抹淚水一般的藍,氤氳開來。

我不喜歡他們談論我母親,雖然他們極少談起她,一個拋夫棄女遠走異國的率性女子。在這樣端莊持重的老派大家庭里,離婚此事,本身就是一個恥辱。

我也不喜歡我父親,為了迎娶埠內名媛,在我十二歲時就將我送入寄宿學校,從那之后,只在周末敷衍地接我回家。

他將我扔到外邊多年,殊不知,所謂的江家大女兒,已經在年歲中被磨成了謹言慎行的乖孩子,一心只愿做尋常學生,早已失去了任何沒落名門闊綽舒雅的風韻。所以,即使是十八歲之后,我在這個家里,仍然局促萬分。我只盼快些大學畢業,早日自食其力,盡早離開這個家。

豪華轎車平穩地開了近一個小時,轉出了市區,進入了一方蒼蒼沉郁的鄉間別墅區。

第一章東門的半里長街(一)

開闊的平原綠地一望無際,車子在濃密的樹蔭間穿行。遠處錯落有致的秀致山陵中,散落著一棟棟私人住宅,江家老宅的長長紅色屋頂已近在眼前。

車子駛過寬闊的道路,兩邊高大的樺樹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盡頭的大門悄然敞開。

車子在庭院前停穩,張叔過來拉開車門,“意映小姐,到家了?!?/p>

我扯了扯書包的背帶,跨出車門。傍晚的大宅,夕陽映照下的庭院,梧桐樹下一片蒼翠的陰涼。

厚實的暗紅杉木大門敞開著,張嫂迎面而來,接過我的書包,朝著屋里喊:“江先生,大小姐回來了?!?/p>

我穿過寬敞的玄關,走進古雅的主屋內的廳堂,父親正坐在沙發上泡茶,對面的扶手椅上,坐著一位神色威嚴的老人。

我站在一旁,垂手禮貌地道:“爺爺,爸爸,我回來了?!?/p>

一位身段豐滿卻不失婀娜的婦人正好端著精致瓷碟走了進來,看見我便露出笑容招呼:“映映回來了啊?!?/p>

“蕓姨?!边@么多年來,我一直不愿意改口叫她媽,全家似乎也已習慣我的拗氣。我奶奶就說過我硬邦邦的,不會討好人,一股犟脾氣。

蕓姨招呼我坐沙發上喝茶吃點心,我坐在一旁,拿了一塊豆酥糖。江家祖籍浙江嘉興,故家里人一直愛吃江浙口味的食品糕點。

僵硬著身體坐了一會兒,聽他們聊今日市價與股市起落,我漸漸心不在焉。

“你小姑姑也在家,后院里?!卑职趾鋈粚ξ议_口。

我知道父親對我并非沒有歉疚,但為人子孫,亦須仰仗家業庇蔭,他有自己的為難之處。

我經年來對他的疏冷態度,他或許暗地有些許心傷,但亦是無可奈何。如今金口一言遣我離開,我早已萬分感激。

我站起朝座中長輩一一打了聲招呼,奔去后院找小姑姑。

小姑姑是爺爺最小的女兒,只比我大六歲,我從小跟著她屁股后頭轉悠。后來,小姑姑大學時去了美國讀書,每年圣誕節都給我郵寄巧克力,我們一向親近。

轉過了一道長長的葡萄花架,抬頭看到她站在二樓的花園修剪茉莉花苞。

我噔噔跑上樓梯,她聽到聲音回頭,笑著大聲喚我:“映映!”

我撲過去摟住了她的腰,“小姑姑,姑父對你好不好?”

小姑姑今年年初結了婚,姑父是大學教授,儒雅翩翩的男子。她當時沒有如爺爺的愿望嫁于名門二世祖,還在家里狠狠地鬧了一番天地。

但她是爺爺老來得女,又是洋派作風,最后全家也只得妥協。

“哎——哎——”她連忙把手上的剪刀放到了花盆邊,“當心點——”

她拉著我在頂樓花園喝茶,笑著道:“過來,跟小姑姑說說,功課可好?一個女孩子,卻偏要學男孩子學的東西,怪不得你爸爸氣得跳腳?!?/p>

“他才不理會我學何種專業,他一向認為女兒只需穿衣打扮然后嫁為人婦學做羹湯?!蔽移财沧?,然后故意認真地道:“還有,請勿對本專業持有性別歧視?!?/p>

“哈哈,”小姑姑笑,“上了大學伶牙俐齒的丫頭,建筑不是男孩子的東西?”

“小姑姑,那是藝術設計,不是建筑設計?!蔽业伤?,腮幫子鼓起來。

“好,好,我們江家未來的設計師,可要喝茶?”小姑姑笑著給我斟茶。我們依然像小時候一樣,躲在角落里,怡然自得地享受屬于我們的自由自在的時光。

夕陽西下,平整蒼郁的草原覆蓋了一層金色的光芒,我靠在椅子上,享受著微風拂在臉上的感覺,遠遠地看到幾里外蜿蜒而來的車流。

“小姑姑,是哪家的車?”我捧著紅茶,望著那一排在夕陽下閃閃發亮的車子。

這一區是城中老宅區,隨便一家都是本市悠久名門,但隨著城市發展,這一區漸漸式微,許多住家已在城中的新興商業區購入新宅,僅留著老宅偶爾入住。

小姑姑大致望了望車流的走向,“住我們上邊的,勞家?!?/p>

我輕聲喟嘆,“怪不得?!?/p>

如今城內富比王侯的勞家,祖宅是一棟巨大的洋房。小時候,母親偶爾有興致,會帶著我和小姑姑去參加勞家的宴會。

小姑姑那時候已初長成落落少女,最為渴盼被母親精心打扮成淑女樣子出席這種衣香鬢影的場合,而那時我尚年幼,對此類筵席的唯一牽掛,不過是有心愛可口的蛋糕和冰激凌。

幼時記憶早已飄散風中,小姑姑多年后長成了一個明爽伶俐的女子,成日著職業套裙在法庭上與人唇舌交戰,早已不愛蕾絲娃娃洋裝。而我,終究不似母親的明艷照人、長袖善舞,不過是一個在人多場合便顯得沉悶的尋常女子。

勞家也早已在多年前舉家遷出祖宅,在新城內黃金地段另建了更為奢豪的宅邸。

我和小姑姑手拉著手站在頂樓花園,饒有興致地望著遠處那一大片綠蔭圍繞的寬敞庭院,數輛車子在屋前停了下來。

司機走到后座拉開車門,陸續有人走出,我看到最后離得稍遠的一輛車子走出幾人,手上都提著一個白色箱子。

我略有詫異,輕聲問:“怎會有醫生?”

小姑姑想了想,“哦,家庭醫生吧,不過祭個祖住個三五日,連私人醫生都要帶來,排場可真大。近年商業圈內盛傳勞家卓身體不甚健康,也不知是不是因為他?!?/p>

我心跳漏了一拍,脫口而出,“那個俊俏冰冷的二公子?”

小姑姑看了我一眼,有些打趣地笑道:“映映還記得他?”

我搖頭失笑,“那么小,怎么記得?!?/p>

我那時個頭小,被母親打扮得像個洋娃娃,穿著白紗裙擠在一群女人雪白的大腿間,怎會留有多美好的記憶。

“一轉眼,十多年都過去了?!毙」霉镁谷浑y得地輕嘆了一聲。

我一直睜大眼睛盯著遠處寬闊的別墅庭院,影影綽綽來回走動著許多人影,太遠了,我根本看不清楚。

我一向不喜屋子太大,長大之后一心只盼望有一套百平溫馨公寓,丈夫、孩子吵吵嚷嚷,夜晚一家人對著桌子抵頭喝一碗熱湯,已是莫大的幸福。

三千尺大宅,奢華大廳,勝景庭院,又有何用?櫥柜里裝著打破了一只湯匙便束之高閣的整套珍珠瓷餐具,祖父母房間里的上好紅木梳妝柜臺,鑲嵌銀絲的綢緞椅子已經有些發暗,精美的燭臺和瓷器,縱然女傭日日打掃,看起來美輪華貴,卻透著一股子陳舊的味道。整座屋子,白日里保姆帶小弟只按時泡奶粉哄他安靜,祖父、祖母自有一票牌友,大屋常常是清冷得缺乏人氣。就好比現時,靜謐的夜晚,我躺在二樓的房間內,怔怔地望著厚重的絲絨窗簾,珍珠串墜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這宅子吃穿用度,樣樣考究,外表看來光鮮亮麗,但在靜深之處,卻聞得到腐朽的氣息。

我翻了個身,脖子上的玉墜摩擦著身體往下落,微涼的寒意。

晚間飯桌上,我意外地成為被關注的對象,簡直受寵若驚。

祖母抱著弟弟坐在我身旁,忽然要求看一看我脖子間的玉石。我略有詫異,但還是順從地扯出衣領深處的石頭。這僅是一塊樣式尋常的彌勒佛玉佩,相比如今首飾店里的花哨多姿,款式顯得有些古舊,但硬實大方,有些男孩氣,戴久了,散發著異常溫潤的光澤。

我從未問過這塊玉石的來歷,從我記事起,它就在我的脖子上了。

江家家業雖然這幾年間緩滯不前,但底子似乎還殷實,我的兩個弟弟出世時,祖父甚為高興,在城中老字號的店鋪打了厚實的長命金鎖做出生禮,還從千寶樓訂了一尊生肖花青翡翠送予蕓姨。

我曾經暗暗猜想,縱然我是女孩兒,終究是長孫女,或許這是我出生時,江家太上皇發恩御賜。

下午時,我分明在奶奶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種久違的欣喜。

胡思亂想了一番,在床上翻來覆去許久,后果是夜晚凌晨二時才睡著。

早晨十點我仍睡得迷糊,張媽來敲我房門,“大小姐,老爺讓你速速起身下去見一位長輩?!?/p>

我起身梳洗時仍有些迷茫,江家多年來的交際應酬早已忘記有此大女兒的戲份,今日忽受此恩寵,我簡直要三呼萬歲。

換了粉色棉衫外套、灰色針織罩衫和百褶格子裙,走下樓梯時,就看到祖父、祖母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陪客人喝茶聊天。

走至沙發前,一位穿著盤扣考究中式綢衫的年長夫人,對著我笑容慈祥,“你是映映?”

我微笑略略低了頭,眼光只看到她胸前一顆一顆圓潤錦緞扣子,“嗯,您好?!蹦棠淘谝慌哉f:“映映,這是勞家老太太,你小時候她還抱過你呢?!?/p>

每一位長輩敘起舊情,都會說到這般橋段,但無論多么老套,一樣覺得多了份親切,我抬起頭來對著她笑了笑。

勞夫人甚為隨和,拉了我的手坐在沙發內,無非是問多大年紀、可有念書、平日有何愛好,我只好一一據實以答。

祖母起身離開了一會兒,又過來,“張太太、王太太過來了,美如,上桌吧,以后映映有的是時間陪你?!?/p>

勞太太站起,對著奶奶笑笑,“這孩子真是乖巧,看得招人疼?!?/p>

祖母笑著答:“平日里是乖,只是脾氣硬得很。你以后怕要多包容?!?/p>

“女孩兒,特別是年輕女孩兒,有主見一點好?!眲谔χ鹕碚泻?,“映映,我先打牌?!?/p>

我忙陪著起身,“好?!?/p>

她笑容溫柔,往我手上塞了一個沉甸甸的紅包。

我又被一堆七大姑八大姨推出了客廳。

回到房間,我攤開掌心中那個硬質紙袋,華貴的絳紅燙金的福祿康壽,我打開,抽出了里邊沉沉的一沓鈔票。

長輩見到世交親戚小孩兒會給紅包,從小到大這么多年,也算見過些人情世面,但出手這般闊綽,還是令我咋舌。

我緩緩地摸搓著手中的紙張,心里有一圈一圈的漣漪,逐漸擴大。

晚上我躲在房間里涂鴉,對著課本練習素描,看我喜歡的那位西班牙女設計師屋古拉的戶外家具設計系列,看她描述的裝飾藝術和布料設計,獨自沉浸在光影變幻的色彩中。

小姑姑忽然在樓下喚我,她這段時間有案子,為了取證連日外出,晚飯都沒有回來吃,不知何事找我。

我起身跑到浴室洗手,嘩啦啦的水一直沖到指縫間一絲油彩也無,江家對子孫輩儀表要求甚嚴。

大廳上水晶燈散發著柔和的光芒,祖父、祖母坐在檀木雕花屏風前的絲絨沙發上,父親與蕓姨陪坐在一旁,小姑姑窩在角落,數目唰唰望來,好大陣仗。

我強自鎮定,坐下喝了一杯茶,聽著他們閑聊,一邊瞄小姑姑。

小姑姑對我使眼色,示意她也不知何事。

“咳咳,”父親將視線從手中馬經轉回,看了看身旁的蕓姨,終于開口,“映映,你在學校,可有男友?”

“沒有?!蔽乙活^霧水,我大學已經讀到第三年,現在才來問是否有點遲。

蕓姨賠笑道:“你這當爸爸的是什么話,映映還小,又這么乖,怎會隨便交朋友?!?/p>

祖母插話進來,“也是,切莫同如今洋女,穿得暴露當街同男仔親熱,真是敗壞世風?!?/p>

小姑姑低低訕笑一聲,對著我悄悄翻了個白眼。

但覺大事不妙,我無暇理會她,只正襟危坐。

“那你可曾考慮過婚姻大事?”父親開口。

“什么?”我開始疑惑。

“映映,”奶奶開腔,帶著考究的斟酌,“你出生時,我們家與勞家定過一門親事?!?/p>

第一章東門的半里長街(二)

“定……定親?”我瞪大了眼,簡直結舌。

“你爺爺那時在上海做生意,勞家老爺子那時在上海洋行做事出了點差錯,你爺爺投了一筆大款子給他助他脫困,老爺子一直念著這份情,兩人也算舊交。后來我們一家得以順利逃出戰亂到了廣州,也是得了勞家的幫助。勞家老太太跟我也投緣。你出生時,勞家老爺子托人帶來了祖傳的和祥玉,這門親事便算是定了?!?/p>

我尚存一絲理智,語調有些發顫,“是昨天那位奶奶,還有我身上戴的那塊玉……”

“嗯?!睜敔斂牧丝氖稚系拈緹煻?,點了點頭。

小姑姑的聲音插了進來,“男方是誰?”

我心底又驚又疑,只想起母親。哦,我那開明的母親,一直嬌縱待我如友,怎會允許如此事情發生,而竟不曾讓我知曉。

父親緩緩接話,“如今老爺子手下做事的是兩個孫子,長孫勞家駿已經成婚,單身的是二孫勞家卓,今年二十六歲,是如今勞通亞洲區大宗投資顧問主管?!?/p>

我心底忽然一靜。

奶奶帶了一絲笑容,“今日老太太來家里見過你,說很喜歡你。映映,你可愿嫁入勞家?”

“什么!”小姑姑驚跳起來,脫口而出,“拜托!這都什么年代了!”

父親瞪了她一眼,沒有說話,目光望著我。

蕓姨笑著道:“哎呀,女孩子念再多的書,最終也得有個歸宿。勞家是何等家世,映映你嫁過去,必定不會虧待了你?!?/p>

小姑姑聲音高了幾分,“老爹!現在什么年代啦!怎還會有這般荒誕之事!”

爺爺眉一皺,語氣多了幾分威嚴,“不管什么時候都是一樣!我們江家受過勞家的恩!既然許下了承諾,就得對人家有個交代!”

“要報恩也不能這樣!”小姑姑據理力爭,“爸,這是映映一輩子的幸福!”

奶奶不理會身旁的唇舌大戰,灼灼的眸只看著我,“映映,你怎么說?”

我低眉順眼,定定地看著祖母手中一串檀香木珠子。

“我愿意?!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安靜得仿佛六月仕徑大道上落下的一片葉子。

客廳內一片寂靜。

我聲音低得近乎飄忽,卻一字一字清晰如刻印,“承蒙勞二公子看得起,我愿意嫁給他?!?/p>

小姑姑騰地站了起來,朝我怒吼:“江意映!”

我悄悄抬頭望她,小姑姑雙眼簡直噴出火來,只恨不得揪我起來打一頓。

我只沉默不語。

小姑姑拋下了一句:“瘋狂的世界!”朝樓上跑去。

我自眼角的余光中看到祖母的微笑,安詳得拈花如佛。

周一,我如常返校上課。

課業忙碌,下課時同學各自嘩啦啦收拾繪圖稿紙嬉笑散去,無人知曉我內心波蕩。

惠惠給我發信息,說她還有課,讓我在圖書館等她一會兒,一起吃午飯。

韋惠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們自中學就認識,她是個活潑爽朗、討人喜歡的姑娘。

我們一起考上的南大,我雖然沒有說,但心里其實很是高興。反倒是惠惠,放榜的時候摟著我大叫:“映映,哈哈,我們還能在一起啊……”

惠惠有著敏銳的觀察力,從高中開始,我那一點點花花腸子從來都瞞不過她的法眼,更可怕的是,她對八卦有著令人難以置信的亢奮和熱情,所以她大學報了新聞系。

我一手按著手機,一手拎了書包,慢慢地走出教室。

早春四月,空氣中仍籠著一層薄寒。穿著藍色套頭衫的高大男生,牽著身畔女孩的手,低頭間溫柔的笑容。

呵,雜志上寫:相愛的時光就是最美的時光。

我只覺惆悵。

“江意映!”我穿過文思樓前的小廣場時,不知誰在喊我,明明揚起的是清冽悅耳的嗓音,聽起來卻帶著隱隱沉郁的韻味。

我轉頭,看到一個高挑的男子,穿褐色粗布褲子和白襯衣,外面套一件藏藍色針織衫,立在婆娑的扶?;ㄈ~下,正望著我,目光專注。

他神態沉靜,甚至有些冷漠,暮春的陽光映照出皎如象牙一般瓷白的皮膚。

我只覺腦袋發暈,懷疑自己眼花。

我深深呼吸,努力平定心神望去,直至認清來人,有一瞬間,無法動彈。

他走近,臉上終于浮現一抹淺淡笑意,那笑容在陽光之下一閃而逝。他開口,聲音低沉了幾分,“映映,我是勞家老二,我是家卓?!?/p>

我不知自己發怔了多久,方回過神來,“勞先生,您好?!?/p>

他喚我映映,如同任何一個世伯表兄,親切溫和,斷絕了一切迂回曲折的曖昧。

“可否借一步說話?”他溫和有禮,口氣和態度都恰到好處,從容妥帖良好的教養。

我這時才發現幾乎整整一條校道的女孩子都在悄悄打量他。

我慌忙點頭,“好?!?/p>

勞家卓輕輕頷首示意我跟他走,路旁的車道上泊著一輛黑色的車子。

他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我坐了上去,俯身的一剎,我聞到他身上的氣息,淡淡的香氣,是富貴之家的那種蓊蔚洇潤、鐘鳴鼎食的味道。

“剛下課?”他專心開車,淡淡地開口問。

“嗯?!?/p>

“學校附近可有安靜的地方可以坐坐?”

“嗯,東門那里有一家咖啡店?!?/p>

“你說的是南爵?”

我心底掠過一絲詫異,但還是點了點頭。

“我以前在南大讀過書?!彼D頭,笑了笑說:“所以我會知道也不奇怪?!?/p>

我輕聲道:“原來是校友?!?/p>

勞家卓把車停在了車位,同我走進店里,因為沒到下課時間,店里只有寥寥數人。

今日早上一直上課,我早已餓了,不客氣地點了大杯的卡布奇諾和奶酪蛋糕。

勞家卓只要了一杯咖啡。

戴著蕾絲花邊藍色圍裙的女招待在勞家卓身旁流連,殷勤地問:“先生,還需要點別的什么嗎?”聲音甜得能擰出蜜來。

我略略低頭,聽到他客氣地回答了女侍應。

然后四周安靜下來。

我將手放在桌下,握著,深深地吸了口氣,才抬頭望他。

他望著窗外,一瞬間正在出神,似乎感覺到了我的目光,轉過視線。

我心底暗暗贊嘆,真是異常好看的男子,那般清晰俊朗的眉目,側臉的線條清峭瘦削,極其動人。

他似乎并不介意我這般唐突的直視,又或許是早已習慣于女性驚艷的眼光,開口說道:“沒有事先打聲招呼,我這樣冒昧,希望你不會覺得困擾?!?/p>

我色迷心竅,一時還回不過神來,說話都有些結結巴巴,“啊,不……不會?!?/p>

“那就好?!彼斯P直自然,雙手在桌面交疊,手腕上一塊干凈的表,渾身散發著堅定的氣質。

我漸漸定下心來。

我喝咖啡,心下已經知道他要談什么,竟有些不好意思,“可能,我們也是需要見一下面?!?/p>

他輕輕笑了一下,似乎也有些放松下來。

“映映,我可否問你怎會答應——”勞家卓斟酌了一下字句,“同我的婚事?”

我腦中轉得飛快,像他這般的公子哥兒,想必是不愿這般早早被婚姻束縛,也可能是早有深交多年的女友,但無奈被家族逼婚,今日要來跟我談判,叫我別癡心妄想。

“我之前傾慕你萬貫家財,今日一見,更加貪戀你絕世美色?!蔽颐鏌o表情地望著他,語氣嚴肅得如在海德堡辯證的先哲。

他玩味地看了看我,似乎覺得有趣,淺淺地笑了笑。

“不,你不是這樣的女孩子?!彼?,篤定自若。

“我想要離開江家,我渴望自由?!蔽液鋈坏吐暤?。

“即使是以婚姻這樣的方式?”他略微挑眉。

“即使是以婚姻這樣的方式?!蔽抑貜?,抬起頭來沖他一笑,“形式而已,不是嗎?”

他不動聲色,“是的,但愿我們合作愉快?!?/p>

“勞先生,”我忽然輕聲開口,“我父親最近生意可好?”

他似乎沒有預料到我會突然問到這個,表情一怔。

“令尊有意向勞通貸款八千六百萬?!笨磥硭淮蛩汶[瞞。

我心底其實早猜出了個大概,從他口中證實,竟不覺難過。

我江意映價錢竟還不低。

“沒有別的辦法了嗎?”我掙扎著問。

“江家近年已式微,本市似乎沒有哪家銀行打算冒這樣的風險?!?/p>

“我可否問你一個問題?”

第一章東門的半里長街(三)

他眉梢輕揚望著我,征詢的意味。

“這是你的意思,還是你家里的意思?”

勞家卓淡淡開口道:“我祖母篤信中國傳統文化,她找命理大師看過你面相,還批過生辰八字。大小姐面圓鼻正,宜室宜家,是旺夫面相;且很不幸,我們的時辰非常相配,是夫榮妻貴之命?!?/p>

噗——我將口中含著的一口咖啡噴回了杯中。

勞家卓抽了一張餐巾紙遞給我,我挺高興,“原來我命這么好啊?!?/p>

“那你怎會同意?”我擦著手指灑出來的褐色咖啡漬。

“這個并不重要,對嗎?”他答,“或許等到我們結束的那一天,我會告訴你?!?/p>

他三言兩語掀了我的底牌,只留給我客氣的微笑。

此人無疑是談判桌上的絕頂高手,對付我這般菜鳥,連劍都不用出鞘。

“映映,三年?!彼皇謸瘟俗姥卣酒?,“三年之后,我給你自由。在此期間,你可以交男朋友,我不會干涉?!?/p>

同勞家卓見面回來,我回到宿舍倒頭就睡,連與惠惠的午餐都忘記了。

次日下午在綜合樓教室上課,突然一只爪子伸過來揪住了我的頭發,然后是陰聲怪氣的聲音,“江意映,上課不專心,你在做什么?”

我慢條斯理地收起我手中的言情小說,眼皮微抬,“韋同學,你跑來上設計系的課做什么?”

韋惠惠一屁股坐到了我身旁的位置,眼神哀怨,“手機也不接,昨天害我在食堂等了一個中午,說,你死去哪兒鬼混了?”

我聳肩,“晚上請你吃飯謝罪?!?/p>

惠惠頓時笑容滿滿,“成交?!?/p>

我笑,她真是一個爽朗明快的女子。

好不容易挨到下課,我和惠惠懶懶地坐在位置上等座中諸人散去,我包里的電話突然響起。

是家里,奶奶問:“映映,放學沒有?”

“嗯,怎么了?”

“老太太方才打電話來,想約你喝茶?!?/p>

我有絲莫名緊張,勞家就這么中意這個孫媳?這么快就要聯絡感情。

“映映,長輩約見,莫要失了禮數?!蹦棠滩环判牡囟?。

我只能答應著。

大約我神色有異,韋惠惠一直望著我,但我已無暇應付她。

未幾,又有電話進來,這次是慈祥但有些陌生的中年婦人的聲音,“映映?”

“嗯,您好?!?/p>

“你奶奶跟你說過沒有,你可有空?”

“有的,我碰巧剛剛下課?!?/p>

“我在皇都酒店訂了位子,可要派司機去接你?”

“不用,我搭地鐵很方便?!?/p>

“那好,我讓小郭在門口等你?!?/p>

我飛速地收拾課本和畫具,塞進書包,一把拉起了惠惠,“我今天沒有辦法和你吃飯了,改天補上?!?/p>

“喂!”惠惠氣得跳腳,不甘心地跟在我背后吼叫,“江意映,你是不是瞞著我偷偷找男人了?”

我朝背后揮了揮手,朝校門走去。

午后四點的皇都,坐在柔軟舒適的沙發里,紅茶氤氳的香氣纏繞,我對著遠處玻璃外的溫暖陽光,簡直要打盹。

“映映?”老太太喚我。

“嗯?”我略微坐直身體。

我這時才看見一個衣著優雅的女士不知何時已站在我們的桌前,勞太太介紹:“這位是林寶榮女士?!?/p>

林女士對我笑笑,坐下遞給我幾本精美燙金畫冊,“這些是幾大品牌珠寶的新款,也有一些傳統的老式商鋪的目錄,江小姐您看一下?!?/p>

我翻開,嘩,滿目生輝的金銀銅鐵,我真是一夜之間要飛上枝頭了嗎?

“要配幾套禮服呢,珠寶自然要挑些好的,”勞太太笑著說,“看看喜歡哪個款式?!?/p>

“這個看起來蠻好的?!蔽抑噶酥?,款式看起來有些古舊,但周正大氣,最重要的是,上面鑲嵌的石頭可真大。勞家卓要是看到他婚禮上的新娘戴著像暴發戶一樣的糖球鉆戒,他皺眉無奈的樣子,想必會很好笑吧。

老太太親切地笑,“不錯,我看著也挺好,首飾就是要端正大方,喜氣安穩?!?/p>

我訕訕笑笑,吃飽喝足,看得出勞家老太太是真心喜歡我,這可比跟勞家卓打交道開心多了。

晚間閑著無事,在校園里看廣場的表演,接到母親大人的電話。

“映映,”她劈頭就問,“你父親秘書知會我說,你答應嫁入勞家?”

“嗯?!蔽覒艘宦?。

“即刻取消?!蹦赣H聲音竟有一絲嚴厲。

“我已答應?!蔽业吐暤貞?。

“這是你自己的意思還是江家的意思?”

“兩者都有?!?/p>

“這么說你不反對嫁給勞家卓?”

“是的?!?/p>

她明媚嗓音怒叱:“傻瓜!”

我唯唯諾諾不敢出聲。

“告訴我,你是不是心意已不可改變?”

我沒作聲。

母親在那端低嘆一聲,“是我沒有把你照顧好。映映,你取消婚事,我送你去國外念書好不好?”

“媽媽,我不愿意?!?/p>

“因為勞家卓?”她言辭犀利。

“不,我覺得國內讀書挺好,沒有必要去國外?!?/p>

母親聲音無奈,“女兒大了,心思越來越難懂?!?/p>

“媽媽,當時你可曾同意?”

“你指婚約?我后來反悔,但已于事無補?!?/p>

“你怎么沒和我提過?”

“我希望你永遠不知道。映映,”母親口氣異常慎重,“你可想清楚了?”

“是的?!?/p>

她輕聲嘆了口氣,“但愿你永遠似今日這般勇敢?!?/p>

我聽得疑惑,“媽媽,可是有什么事情是我所不知的?”

“沒有,”她輕快地答,“我明日致電紐約王薇薇,我乖女要做最漂亮的新娘?!?/p>

“媽媽,”我笑了,“你現在仍在意大利?”

“嗯,我搬到了威尼斯,放暑假你可來做客?!?/p>

呵,母親,即使相隔萬里,她仍然是我最后的底線,我漸漸安心下來。

我站在臺階上,仰望那一幕漆黑的天際。

如果這是命運朝我伸出的手,我除了握住,別無選擇。

乍暖還寒的四月,薄薄春光開始蔓延。

我開始不得不連續不斷地往家里跑。平日里,即使是周末,我也寧愿留在學?!,F在,一通電話隨傳隨到。雖然事情是長輩在操辦,但仍有諸多細節我不得不參與。

這段時間江家上下忙得人仰馬翻,祖父母喜上眉梢,父親更是在上個周末的夜馬場中了三重彩,蕓姨都對我笑言家里喜事連連。

勞家老爺子只在雙親正式拜帖下聘時來過家里一次,勞太太倒是經常來喝茶聊天,其他的秘書助理和各式人等在家里進進出出,雖然異常忙碌,但行為舉止都非常有禮低調。

四月中旬的周末,國內一位著名的國學教授來學校演講,惠惠搶到了兩張票,興奮地邀請我一起去,只得到了我失望的拒絕。

我徑自去搭地鐵返屋。

離開人潮鼎沸的校園,獨自一人慢慢地走,真是有點孤軍奮勇的滋味了。

有什么辦法,林寶榮一早知會我本周末要去香港。

林寶榮女士,現任勞通公關部經理,年約三十歲,是個干練時髦的女子。她似乎全權代理了勞家在婚事上的各種繁縟儀式和細節要求,不知為何勞家老太太對她異常寬容客氣,林寶榮有時言辭鋒利,老太太也并無任何不快。

我后來方知她是過世的大房太太膝下女兒的獨生女,算是勞家卓的表姐。據說老爺子甚為看重這個唯一的外孫女,林寶榮進退大方得體,對我不見熱絡,也不見冷落,只是維持帶點距離感的親切。

有點難搞的女人。

蕓姨和她,還有一個造型師,陪著我去訂了幾套禮服,末了又去連卡佛選了幾雙鞋子。三位女士饒有興致地在這春天就開始討論某大品牌的秋季新款發布會,我無聊地四處閑逛,在電梯看到了穿著球鞋寬衫戴墨鏡的某女明星,氣勢氣質竟然不比上鏡時遜色,我如同無聊路人一般圍觀了幾分鐘,這一趟總算值回票價。

因為考慮到我未滿十八歲,勞家提出先低調成婚,待我大學畢業,再在本城正式宴請賓客。

江家長輩雖然略有微詞,但考慮到勞家家門一向注重名聲,也只好同意。

我聽到這說辭,簡直要笑出聲,勞家卓明顯是想要遮掩這么一個不入流的妻子角色嘛,真是讓他費心,還得編出這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不過,這也正好滿足了我的愿望。

我可不想太張揚,我還想著老老實實從大學畢業,三年后我要是被凈身出戶,至少還能有學歷找事做。

五月份要期中考,這段時間我已經耽誤了許多功課,只好拼命找時間補。

婚期很快定了下來,四月二十八日,地點定在鹿特丹。聽說是勞家卓的意思,選一個風光優美的歐洲小國,順便讓長輩度假。

至于他本人,自從上次會面以后,我不曾見過,我甚至懷疑他是否還記得有個即將成婚的妻子。

第二章我當然沒有穿上薇拉王(一)

第二章我當然沒有穿上薇拉王

四月二十五日是出發的日子。

我的心情無一絲緊張或喜悅,只覺得一切如此戲劇化,充斥著一種夢境般的不真實感。

由于歐盟部長會議,沒買到直航機票,在巴黎戴高樂機場轉機的時候,十幾個小時的長途飛行過后,我已經有些神思不清,偏偏在飛機上又睡過了,現在再也睡不著,我只好掏出包里的單詞本,權當催眠。

“江意映,”身旁的小姑姑臭著一張臉問,“你要不要吃點東西?”

我搖搖頭。

江瑾瑜姑奶奶瞪了我一眼,徑自去候機廳里的商店翻雜志去了。

我暗自吐了吐舌頭,因為我死硬著脖子的一意孤行,小姑姑氣得快一個星期不跟我講話,現在愿意放下工作陪我飛來歐洲,我已經感激得要痛哭流涕。

兩家的長輩已在一周前抵達荷蘭,因為給我們上公共室內設計課的田教授下月要出國,所以上半學期的設計圖要提前交,我便拖延了出行時間。

我身邊的是婚宴助理、化妝師、司機、廚師、私人攝影師,浩浩蕩蕩數十人,幾乎占據了一大半的候機廳,有幾位正在入口處徘徊,似乎正在等人。

埋首背單詞,果然很快昏昏欲睡。我拉緊了繞在脖子上的圍巾,將頭靠在身旁大堆的行李中,閉上眼睛。

睡得有些模糊之中,聽得身旁有些喧嘩,我張開眼,蒙蒙眬眬之中看到一個高挑的身影直直地走來,然后干燥溫涼的手掌伸出,準確地握住我的手,略略使力,將我從巨大行李堆中拎起。

勞家卓低啞的聲音帶了一絲疲憊,“映映?!?/p>

我搖晃著站起,頭腦清醒了幾分,這才看到他身后站著幾個正裝男子,手上都提著黑色公文包。

勞家卓西裝革履,黑色的襯衣更襯得他臉色略顯蒼白,但精神還好,他朝我略微頷首。

我不知我們站在一起是否登對,但我從身后的幾位精英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他們一剎掩飾不及的驚訝。

勞家卓絲毫不以為意,握著我的手將我扶穩,又不著痕跡地放開,他平穩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我和你一起過去?!?/p>

Nieuwe Maas(新馬斯河)河畔微風吹拂,雖然還帶著些許的寒意,我已無暇顧及其他,全因眼前景色已美得令人屏息。

紅瓦白墻的房子精致可愛,風車在一望無際的花田中緩慢地隨風搖動,水汽氤氳之間是絢麗透明的色彩漫溢,如同雷諾阿筆下一幅美麗的水彩畫。

四月底,我生日季節。

我如愿以償嫁給了勞家卓。

我當然沒有穿上薇拉王,且不提禮服所需的天價,一件婚紗更需提前半年預訂,早不知多少名媛淑女在排著隊等候,像我這種心懷不軌的新娘,穿上也成不了公主。

母親送給我她戴了很多年的一對精致鉆石耳釘,她隨郵附寄了一件禮服,出自一位意大利設計師之手,潔白紗裙的線條簡潔流暢,僅在胸口有一束簡潔優雅的錦緞褶皺,非常漂亮。

我喜歡得不得了。

每一個女子都渴望看到自己穿上婚紗的那一刻。

我看著梳妝鏡中那個女子,年輕的肌膚薄施粉黛,嫣然臉頰泛著亮光,嬌艷得好似洋娃娃。我在心底輕聲地道:江意映,這不是你,清醒一點,方可全身而退。

藍天碧云之下的翠綠草地上,潔白的玫瑰鋪滿了整個婚宴現場,牧師宣布禮成的那一刻,勞家卓俯下臉,微涼的唇,輕輕地吻在我的臉頰。

我看到父親眼中有薄薄淚光。

母親之前一直抱怨婚事倉促,來不及好好準備,怎知婚禮前日她竟突然生病,沒能參加婚禮。

祖父、祖母和勞家的長輩坐在首席,大家都喜笑顏開,真是一派祥和喜氣的景象。

在宴會上一個美麗的女子朝我們走來,著一襲粉色禮服,身姿綽約,明艷動人。

女子笑意盈盈,親切地擁抱我身邊的男人,“家卓,我很高興?!?/p>

我轉過臉,看到勞家卓的臉微然變色。

我還來不及細想他的神色變化,女子已經轉過來抱我,“映映,歡迎你成為我的家人,我是綺璇?!?/p>

哦,原來是嫂子,我早已聽說勞家長孫媳是一位美麗女郎,今日一見,果然不負盛名。

不知今日家駿又在何處。

綺璇又笑著說:“家駿人還在美國,托我問好弟妹,回家再好好跟你們聚一聚?!?/p>

勞家卓只笑著點點頭,“嗯?!?/p>

我只是微笑著看他們寒暄。綺璇熱情地夸贊婚禮很溫馨美好,又談起在美國的假期,說家駿很期待見見映映。她的笑容感染力十足,真是熱忱明麗的美人兒。勞家卓對她的話題明顯冷淡,但表情又無絲毫不耐,只靜靜地站著聽,偶爾答一兩句。

真是一對奇怪的叔嫂。

我面上掛著微笑,心底暗暗地琢磨這是什么情況,但是對話并未持續很久,很快有其他的賓客過來,勞家卓只好挽著我含笑應酬。

下午的儀式過后,賓客回酒店稍事休息,又換裝出席晚間的舞會。勞家在酒店的一間典雅的宴會廳舉辦了一個小型的晚宴,燭光搖曳之中,我和勞家卓跳了第一支舞,滿堂喝彩之后,眾人舉杯,賓客開始縱情享受音樂美酒。

晚宴舞會比較隨意,長輩只是坐了一會兒就離席。我看著人群中的勞家卓,談笑自若,頻頻舉杯暢飲,那張英俊的臉上帶了點不羈笑意,略略挽起的袖口,真是賞心悅目得讓人咬牙切齒。

直到一點多,我才回到房內。整整一日下來,我站得兩腿發軟,回到套房內泡了澡,原本還想堅持著等等勞家卓,誰知道往床上一躺,頭發都沒干透,我竟睡著了。

次日醒來,已經是中午。酒店偌大的一層樓一片安靜,我梳洗換了衣服走出房門,一位男子立即走了過來,“午安,映映小姐?!?/p>

我捏著睡得有些酸痛的脖子,“郭叔,大家都去哪兒了?”

“老爺子、老太太和親家在樓下喝茶,小字輩的親戚由綺璇小姐領著去城區逛街了?!?/p>

“勞家卓呢?”我張口問。

勞家的資深管家謙恭有禮,微鞠身體,波瀾不驚的語氣,“二少爺已搭今早九點的飛機飛蘇黎世?!?/p>

傳媒學院前來來往往的年輕人朝氣蓬勃,不時有扛著攝影器材的男生闊步走過。

不過是離開學校一個星期,我只感覺天上一日,人間已百年。

韋惠惠從教學樓的樓梯飛奔而來,一腳惡狠狠地踩在我嶄新潔白的帆布鞋上。

“喂!”我猛地跳起,朝著她尖叫,“你這女人也太狠了吧!”

“我買的鞋子我踩一下有什么關系?”惠惠咬牙,“莫名其妙地逼著我給你送東西,拿了好處之后就消失得無影無蹤?!?/p>

“喂,我不過是請了幾天假而已嘛?!?/p>

韋惠惠摟著我上下打量,甚至還湊到我脖子四處嗅了一番,然后狐疑地說:“江意映,我怎么覺得你哪里不一樣了?”

我翻白眼,“我破處了?!?/p>

韋惠惠得意揚揚,“不可能,我沒有聞到你身上有情欲的氣息?!?/p>

我簡直想掐死她,一把扯過她的挎包,“走了,去吃飯?!?/p>

和惠惠吃了晚餐,我搭地鐵從城東的大學城回到城北的鑫澤區。從地鐵口出來,本市最繁華新興商業區的璀璨夜色盡收眼底,這一帶集中了頂級的商業餐飲娛樂場所,遠遠望去,霓虹閃爍。勞通銀行總部大樓佇立在繁華商業區中心,在夜色中閃著幽光,早已是鑫澤區的地標性建筑。

我穿過車馬如流的十字路口,從仕徑大道右側轉入一片住宅區,綠樹成蔭的安靜道路頓時將外邊的繁華盛世隔開。小區的保安已認得我,對著我笑了笑。

走了不長不遠的一段路,身側不斷有私家名車駛過,帶起一道道亮光。

我走進大樓,從書包里掏出卡刷開電梯,電梯平穩寂靜,叮的一聲停在十二樓。

我打開門,摁亮燈,踢掉鞋子,扔掉書包,倒躺在沙發上。

大廳的水晶燈煥發著柔和的光,我朝二樓看了一眼,一片安靜。

從荷蘭回來已經一個星期,房子的主人依舊不見蹤影。

除去第一天司機將我送到了瀾韻一品,帶著我到這一層房子,將一串鑰匙放在我手中,“江小姐,這是勞先生的家。我是勞先生的司機,姓徐?!?/p>

我疑惑,“您是爺爺派來的?”

眼前的男子有張平凡樸實的臉,語氣卻是不卑不亢,“不,我僅僅受雇于勞家卓先生?!?/p>

我點點頭,“徐哥,謝謝?!?/p>

“臥房已經為您準備好,除了他的臥室和書房,您可以隨意取用房子里的東西?!毙焓洗蟾绮粠б稽c感情,公事公辦地遞給我一張名片,“勞先生說江小姐不用拘束,有事情需要用車請給我打電話?!?/p>

我接過了那張紙片,禮貌地笑了笑,“好的?!?/p>

徐哥朝我點點頭,轉身欲往電梯走。

“徐哥,”我開口問,“請問勞家卓何時會回來?”

他回頭,似乎對我的問題有些意外,但還是答:“江小姐,我不清楚?!?/p>

我頓時覺得有些赧然,訕訕地道:“好的,謝謝您?!?/p>

新婚妻子需要同司機打探丈夫的行蹤,真是顏面無存,我決定不再理會勞某人,樂得逍遙自己享受生活。

勞家卓應該是買了這一層樓的兩個單元,復合兩層式的房子非常寬敞,樓下是大廳和廚房,附加一個小房間,樓上是主臥和三間客房,外加一個小型會議室。陽臺有一個小花園,我搬了幾張椅子出來,深宵俯身趴在欄桿旁邊,大風呼嘯而過,吹起我凌亂的發。

哪怕是站在懸崖邊,我也寧愿選擇這臨風一瞬的快意和自由。

除了惠惠,我在大學里并無深交好友,同班同學都是點頭之交,宿舍里同學的交情倒都還不錯,只是她們都各有男友,下課后只各自忙著打扮約會,所以她們對我宣稱的“回家住”,也并不覺奇怪。

如果那可以算“家”的話。

周末,我蹲在家里看韓劇,捧了大袋零食,關了燈,獨自沉浸在黑暗之中,寬敞的大廳只有電視屏幕發出幽暗的光線。

故事的一切愛恨糾纏落下帷幕之后。

她夢到他來同她告別。

第二章我當然沒有穿上薇拉王(二)

樓下的花園小徑,紫色的花朵在草木中盛放,她赤腳,袖口挽起,身上的薄棉白色睡衣的蕾絲已經被霧氣打濕。他穿著那件淺色格子襯衣,提棕色行李袋,干凈的短發,熟悉的雙眸,單眼皮有微微紅腫的水光,卻并無言語,只鎖眉深深望她,低聲嘆氣,然后轉身離開。

她就是這樣手足無措地望著他離去,痛到心底哭泣,聲音都發不出來。

明明這么相愛,這么相愛,卻沒有任何辦法開口說一句挽留。

心里仿佛是緊緊揪著無法呼吸的那種痛楚。

媽的,真煽情!

我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旁邊摸紙巾盒。

抬眼的余光之間,我突然看到昏暗的電視燈光映照下,客廳的玄關處佇立著一個黑色的影子,無聲無息,仿若幽靈一般,冷森森地注視著這一切。

我心頭冷泠泠突地一跳,匆忙跳起來去摸墻上的大燈開關,慌亂之間腿撞到了沙發扶手,身體失去了重心,我尖叫一聲,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板上。

就在那一瞬間,大燈的開關啪的一聲輕響,整個大廳頓時一片明亮。身形頎長的男子倚在墻上,面無表情地望著我。

我只恨不得摔死在地板上。

勞家卓低沉嗓音,有些嘲諷的口氣,“你給自己搭了一個戲臺?”

我快速地從地上爬起,不敢揉痛得要死的膝蓋,只顧著微笑,“對啊,我已為學校戲劇社效力三年,職業習慣?!?/p>

他玩味地看著我臉頰那一道淚痕,居然笑了笑,“演技不錯?!?/p>

我恨恨地道:“勞先生,這么久不見,你就非得冷嘲熱諷?”

他走進客廳,伸手松開了襯衣上的領帶,淡淡地問:“住得可習慣?”

我看到他手上戴著婚戒,有一瞬間的驚訝。

婚禮上我們交換的是一對從法國定做的手工戒指,我的那枚鑲嵌有一顆六克拉純白凈色石頭,內側鐫刻有我和他名字的縮寫;勞家卓手上的則是一圈簡潔大方鉑金指環,襯著他手指的皮膚非常好看。

只是我的那枚糖球鉆戒在婚禮過后第二天就被取下來丟在了首飾盒中。

“江意映?”他有些納悶地看著我發呆。

“托你的福,還好?!蔽一剡^神來回答他的問題。他緩步走近,明凈的臉龐英俊依舊,只是眼瞼下有一片淡淡的陰影。

“房子雖然不大,應該也足夠我們相安無事?!彼麑⑹稚系蔫€匙擱在了茶幾上,“有什么需要跟我說?!?/p>

“一切都好,謝謝你的收留?!?/p>

勞家卓眉心輕輕擰起,似乎有些不滿,“映映,不必這樣,現在你也是這房子的主人,我們各取所需,你不必說得好像委曲求全?!?/p>

我自覺失言,只怏怏地道:“我不是這個意思?!?/p>

他點點頭,仿佛對著分租一室的房客,“那不打擾了,你繼續看?!?/p>

他提了行李上樓。

我瞪著那挺拔瘦削的背影在樓梯轉角處消失,誰還有心情看,我關了電視上樓。

我的臥室之外是走廊,然后隔著一個客廳,才是勞家卓的臥室。躺在床上看書,我隱約聽到走廊對面的聲音,椅子拖動的聲音,略略壓低的打電話的聲音,然后是洗澡的水聲……想著屋子里還有另外一個人,我竟然開始失眠。

模模糊糊輾轉了許久,我不知不覺地睡去。

勞家卓回來之后,我照常上課下課,生活并沒有多大不同。

他每日早上大約八時半出門上班,中午不會回家,晚上一般會晚歸。

我一周有四天早上沒有第一、二節課,出門時他早已離家。星期三我早上八點十分有課,勞家卓出門時,如果時間合適會送我一程。

但他那輛車子停在校門口,實在是太過招搖,我提出還是自己去上學之后,勞家卓便沒有堅持。

晚上在房間里聽到他回來,有時書房的燈一直亮到深夜,但都是安靜的。

偶爾他回來得早,碰到我在客廳,也僅僅是打個招呼就上樓。我有時熬夜做功課,會看到他獨自站在陽臺上望那一片璀璨夜色,夜晚吹起他身上的白襯衣,那瘦削的背影,竟有一絲孤獨的寂寥。但無論任何時候,只要他轉過身來,就恢復成了那個表面上彬彬有禮,但淡漠的臉上明顯寫著“生人勿近”的冷峻男子。

我們是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陌生人。

他的確給了我最可能的舒適生活,交通便捷的高檔花園式住宅區,一應俱全的臥房和浴室,裝修得能夠滿足任何一個少女的情懷,以及自如的出入時間和自由分配的生活。

我偶爾回家,蕓姨待我都親切幾分,祖父祖母自然是高興,傍上了勞家這棵大樹,江家仿佛重新煥發了光彩,看來真是今時不同往日。

我詢問過小姑姑,江家的生意得到勞通的貸款之后,資金周轉順利、運作正常,據說今年上半年的盈利額已抵過去年一年。似乎已經是皆大歡喜的結局,我別無所求。

我拉高被子安心睡覺。

半夜醒來,我覺得口渴,迷迷糊糊地爬下床,朝對面客廳走去。

我走進客廳,聽到里邊傳來低低的聲音,我這時才看到跟隔壁客廳相連的書房門半掩著,燈光明亮,偶爾有敲打鍵盤的響聲傳出。桌子上散著文件,勞家卓坐在電腦前,神情專注。

也許是我的腳步聲驚動了他,勞家卓回頭,眉頭輕輕一皺,推開椅子走了出來。

“我吵到你了?”他低聲問。

“啊,沒有,我口渴,想喝水?!蔽掖?。

他將我從頭到尾看了一眼,眼光注視著地面。我隨著他的目光,才看到我迷糊之中沒有穿鞋就走了出來,赤裸的雙腳踩在深棕色的木地板上,有些微微的寒意。

我有些不自然地動了動腳趾。

勞家卓走到飲水機旁替我倒了一杯水,“晚上喝點溫水就好了?!?/p>

我接過,低聲道謝。

勞家卓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書房。

我捧著那杯水慢慢地走回房間,不知為何,竟有點失魂落魄。

昨晚睡得不好,偏偏又是課排得最滿的一天,等到下午回到家時,我腦袋已經困得有些昏沉,扔了書包往二樓走,在轉上二樓樓梯的那一瞬,我驀然睜大了眼。

二樓整個樓層的地面上都鋪了地毯,素雅的織錦花紋,赤腳踩下去蓬松柔軟,整個人頓時都輕松起來。

我推開臥室的門,房間外面的小客廳里放著一臺小型冰箱,我打開,里邊裝滿了牛奶和各種飲料,甚至還有一格滿滿的冰激凌。

我望著那一盒盒五顏六色的冰激凌,忽然整個人有些發怔。

我呆呆坐在沙發上,時鐘指針指向了十二點,大門終于傳來轉動的聲響,勞家卓的身影出現在玄關處。他今天穿著休閑西裝,手上拿著外套,襯衣的扣子已經解開兩顆,一只手按著眉心走了進來。

我頓時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氣,還來不及開口,勞家卓見到我等在客廳,有些意外,低咳了一聲,“映映,怎么還不睡?”

我望著他略顯疲倦的臉,輕輕地說:“謝謝?!?/p>

他停下腳步,“什么?”

我瞄他一眼,答:“冰箱?!?/p>

他神情一頓,只淡淡地答:“不必,我只是不喜歡工作的時候有人打擾?!?/p>

我扔掉懷里的抱枕,從沙發上爬起來,“你一向習慣工作這么晚?”

“有時?!眲诩易克坪鯚o欲交談。

我望著他笑笑,“即使工作是樂趣,二少爺不知熬夜傷身?”

勞家卓竟然沒有理會我嘲諷的語氣,只略微垂頭答:“有時各地分行文件緊急,等不及第二天早上?!?/p>

“你不是負責亞洲區嗎,海外的不是有家駿和其他人?”我聽得有些疑惑。

勞家卓低聲答:“都是一家人,誰做都一樣?!?/p>

不知為何我聽著他平和到有點詭異的聲音,竟覺得心頭有點柔軟,輕聲道:“嗯,但也不要太辛苦了,早點休息吧?!闭f完我自己都有點惡心,趕忙撒腿往樓上跑。

跑到樓梯的轉角處,我低頭看了一眼,看到勞家卓仍在客廳那堵雅致的花崗巖墻下,怔怔地站著。

周五下午的最后一堂課,老師都耐不住整個教室涌動的難以安分的氣氛,提前下了課。

眾人歡呼一聲速速離去歡度周末。

我收拾桌上的課本,拔掉筆記本電源,桌面上的電話突然響起。

看了一眼號碼,是勞家大宅的電話,我伸手接起。

“映映小姐?!敝心昴腥藴睾偷穆曇?。

“郭叔,你好?!蔽乙幌虿桓业÷@位勞家總管。

“放學了?”

“嗯?!?/p>

“今晚學校沒事了吧?”

“沒有?!?/p>

“老太太說讓你跟二少爺今天晚上回家吃飯?!?/p>

“可是不知道他晚上是否有……”我有些遲疑地答。

“喂——”電話那端忽然傳來了老太太的聲音,“你這孩子,這是老二不對,結婚一個多月都沒一起回家吃過飯?!?/p>

“奶奶——”我拖長聲音低聲地道,唯恐惹老佛爺不快,“他工作忙嘛,也不知道有沒有時間?!?/p>

老太太利利落落,“周末怎么會沒時間,自己家的公司,我讓小郭打電話給他秘書。映映,你今晚和老二一起回來?!?/p>

“我……”我猶豫著沒敢答應。

“聽不聽奶奶的話?”

“聽啊?!蔽业吐暼鰦?,“我先回家等他,等下一起回去?!?/p>

勞家大宅我倒是回去了幾次,但都是一個人,有時是回去吃頓飯,順手時還上桌陪老太太打幾圈麻將,有時是碰到綺璇在家,還一起喝個下午茶。

坐落在金鳛花園中央的勞家宅邸,是一棟歐式別墅,典雅的外觀,奢侈的裝飾,前院的一個巨大西式花園種滿了丁香,夏天的晚上,花香芬芳馥郁。

郭叔和幾個傭人將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條,廚子簡直是御膳水準,中西菜式都做得堪比珍饈美味。

不知道為何勞家卓要獨自搬出去住。

我從學校返屋,碰到下班高峰期,交通擁堵,比平時晚了半個小時才回到家。

走進玄關,意外地看到勞家卓坐在客廳。

我有些驚訝,“下午沒上班嗎?”

“嗯,沒在公司,下午在銀監會有事?!眲诩易孔谏嘲l上,臉色有些蒼白,眉宇之間隱有倦色。

我坐到他的對面,“晚上還有事情嗎?奶奶讓我們回家吃飯?!?/p>

他原本半倚在沙發上的身體略微坐直了,語氣還是淡淡的,“你沒說我工作很忙沒時間?”

“我說了,可是,回家吃個飯也不用很久啊?!?/p>

“太累,不愿回去?!?/p>

“我已經答應了?!蔽倚囊粰M閉上眼大聲地說。

他聽到我的話,神情明顯意外,瞬間臉色一沉。

我不安地動動,朝后面縮了縮身體。

他定定地看著我,忽而輕輕嘆了口氣,慢慢起身,又恢復了那種喜怒不形于色的淡漠,“稍等,我上去洗個澡?!?/p>

我和他一起下樓,看到已經很久不見的徐大哥等在樓下。

徐哥恭敬地跟他打了招呼,然后拉開了后車門。勞家卓坐了上去,對著傻站在外面的我,簡短地吩咐:“上車?!?/p>

我有些納悶,“你平時不是自己開車的嗎?”

勞家卓臉色陰沉,“上來?!?/p>

我趕緊閉上嘴巴,噌地鉆進了車里。

第二章我當然沒有穿上薇拉王(三)

車后座里身旁的勞家卓很安靜,我偷偷望過去,即使坐在車里,他仍然沒有放松身體,挺直的脊背,雙手交疊在膝上。車子行駛得很平穩,穿過城市,進入綠蔭環繞的別墅區,勞家大宅的雕花鐵門已經遠遠在望。

車子轉入花園,郭叔等在屋前的臺階上,“二少爺,映映小姐?!?/p>

勞家卓對著他冷淡地點了點頭,直接穿過前廊走進了屋子。

我對著郭叔笑了笑,趕忙跟上他。

剛一走進大廳,迎面就看到一位男子從樓梯走下,笑著朝我們走來。

男子身量跟勞家卓差不多,只是勞家卓瘦削高挑,男子顯然更強健一些,穿一件褐色襯衣,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添了幾分斯文。

他語調有些夸張,“老二,終于舍得偕嬌妻回來了啊?!?/p>

勞家卓臉上露出了笑容,語氣卻不見半絲溫度,“大哥,難得見你在國內,怎么有空回來了?”

男子笑著道:“沒空出席你婚禮,這頓飯是一定要補上的?!?/p>

原來是家駿。

家駿轉向我,給了我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弟妹還真是嬌俏可人啊?!?/p>

他朝家卓眨了眨眼睛,“你喜歡這種型,滿足得了你?”

勞家卓不動聲色地把我拉到了他身后,“我還好,比不得大哥英勇?!?/p>

我暗暗揣摩,這兩兄弟之間各懷鬼胎、明嘲暗諷,難道是感情深厚到這般肆無忌憚?

照現在這情況分析,氣氛很詭異。

家駿突然適時笑了笑,退開了一步,我這時方看到老太太笑容滿面地走了出來,朝我招手,“映映,回來了???”

“奶奶?!蔽亿s忙挽著老太太坐到沙發上。

老太太從桌面上斟茶,一邊跟我說話,“映映,趁著老二在,跟奶奶說,你們倆處得可好?”

我不知自己臉上的嬌羞是否恰到好處,只好盡量擺出甜美微笑,“家卓很照顧我?!?/p>

老太太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勞家卓,似乎驗收成果滿意,笑著說:“學??旆偶倭税??”

“還有一個月呢?!?/p>

“好,放假了就多回家里來?!?/p>

我坐在老太太身旁,替她細心地挑去一片茶末,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

老太太囑我吃水果,又特地讓郭嫂多拿了幾盒紅桑子。那一顆顆紅得晶瑩的小果子,撿一粒放進嘴里,汁液清甜,勞家有專門的司機每周去City’super(超·生活)采購,吃得很是金貴。

我心底暗暗琢磨,勞家卓倒還好,家里裝飾和家具都大方雅致,但也是一般高檔住宅略略講究的價格。他對吃的似乎也不挑剔,晚上他偶爾沒應酬回來,我下樓順帶給他帶份拉面,他似乎餓極,吃得一干二凈。

有時我順手替他泡一杯熱茶,他已滿足地輕嘆一口氣,向我致謝,聲音是誠摯的。

我經常見他下班時蒼白臉龐隱有倦色,都覺有些悵然,人前看似風光無限的金融巨子,卻忙得連好好吃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

我轉頭看了一下,勞家卓只坐在沙發里,并不打算參與我們的談話。

一會兒,郭叔自內廳走出來,站到了沙發旁,“素鱔剛蒸好,是否要開飯?”

奶奶抬頭看了看時間,站了起來,“去請老爺子下來吧?!?/p>

“映映,下次再讓你奶奶過來家里吃飯,大家多聚聚?!崩咸χf。

我答應了一聲,跟著老太太往餐廳走。

老爺子從樓上下來,看了看勞家卓,不冷不熱,“回來了?”

勞家卓只嗯了一聲。

我從餐廳走出,趕忙笑著,“爺爺?!?/p>

老爺子那威嚴的臉龐露出了一絲笑容,點了點頭,“進去陪你奶奶坐著吧?!?/p>

老爺子看了一眼餐廳,開口:“老大呢?”

郭叔很快地應道:“在樓上呢,我去喊?!?/p>

家駿很快下樓來,跟在他身后的是綺璇。

“嗨,映映,什么時候回來的?”綺璇笑容明艷。

“剛回來一會兒而已?!蔽倚?,看到美女心情自然愉悅。

“怎么不上樓去?”綺璇一貫熱忱,“我前天從巴黎回來,有帶禮物給你?!?/p>

“先吃飯吧?!崩蠣斪映雎?。

綺璇對我笑笑,坐在了椅子上。

老太太在餐桌旁喚我,“映映,過來坐這邊?!?/p>

“好?!蔽掖饝艘宦?,朝她身旁走去。

勞家卓跟在我身旁替我拉開了椅子,老爺子坐在主位,對面是家駿和綺璇。

難得的一家團聚。

勞家已遷到南方多年,飲食上也習慣了粵系菜色,但餐桌上仍保留著傳統的家門規矩,正餐只吃中式,輩分位置各有規定,極為講究禮儀。

好在江家對小字輩的教育從來不忽略,所以我勉強還能湊合著應付。

反倒是綺璇習慣了西式的自由,曾經偷偷跟我抱怨跟二老吃飯真是trouble thing(麻煩事)。

果然,飯桌上綺璇只喝了一點點湯,老太太有些不快地看了看她,卻沒開口說什么。

老爺子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動筷,即使已經年過六旬,他依舊威嚴,不茍言笑的臉上那雙銳利的眼睛,看誰都帶著研判的意味。

外界傳聞老爺子兩個兒子一個不理塵事,一個英年早逝,勞通多年屹立不倒,全賴老爺子寶刀不老。他是整個勞氏集團的太上皇。

太上皇開口問:“老大,美國消費信貸可有穩定跡象?”

“政府已經采取措施,商務部公布的數據第三季度消費開支漲幅已達百分之二點五?!?/p>

“大環境還是不好?!崩蠣斪勇晕u了搖頭。

家駿答:“公司已增加十億美元外匯儲備,足以控制可能出現的消費貸款惡化?!?/p>

老爺子應了一聲,“做得不錯?!?/p>

家駿優雅笑笑,明顯松了口氣。

“有沒有探望過你父親?”老爺子又問。

“爸爸最近搬到了新澤西,新房子環境不錯?!奔因E笑笑答。

綺璇跟著補充:“我陪家駿去了幾次的?!?/p>

老爺子點點頭,似乎還滿意,話題暫告一段落。

老爺子喝了湯,取過餐巾擦了擦手,看了看我身旁的勞家卓,不輕不重地開口:“老二,紐約投資行將聯眾的基金案子轉到你手上,可有此事?”

“嗯?!奔易恐粦艘粋€字。

“美洲區的為何是你來處理?”

“我見大哥太忙,沒空……”

老爺子手中的筷子不輕不重地擱在了桌上,語氣已有些不怒而威,“大哥在內是你兄長,在外是你上司,你是何時學會了擅權代決?”

勞家卓眉目未動,只靜靜地答:“我上個星期發往海外的幾份新加坡和香港文件至今沒發回總部,聯眾基金已經凍結了近一個星期,已叫王董生氣,我只好接手緩和一下客戶的情緒?!?/p>

老爺子冷冷地答:“家駿自會安排分行經理處理,做好你自己分內的事情?!?/p>

這已是暗藏鋒芒的警告。

我看著身旁的男人瞬間有些蒼白的臉色,心頭輕輕一顫。

“老頭子,”身旁的奶奶忽然開口,“家里吃飯就吃飯,你這是做什么?”

老爺子看了她一眼,面色稍霽,語氣還是不輕不重的嚴肅,“兩兄弟事情都不好好做,我管教一下還不成嗎?”

奶奶有些不快地瞪了他一眼,“你說這話我聽得不高興,老二都已成家了,成家立業,成家立業,你不服老也不行,我看亞洲區這一塊,你也該放點權給老二了?!?/p>

我看到家駿的臉色微變。

勞家卓不動聲色。

綺璇忽然拉了拉家駿的手,神態親昵,語氣嬌柔,“好了,吃飯還談公事?!?/p>

家駿臉色瞬間回轉,抬起頭對家卓笑,“都是自家兄弟,老二,辛苦你了?!?/p>

勞家卓抬起頭看了對面的女子一眼,眼神微暗。

家駿看了一眼家卓,忽然伸手摟了摟綺璇的腰,對她微微一笑,真是甜蜜得羨煞旁人。

老爺子點了點頭,不再說話,飯桌氣氛安靜沉悶,只聽到碟子輕微碰撞的清脆聲響。

一會兒,老爺子推開椅子站起,“我吃飽了,你們年輕人慢慢吃?!?/p>

眾人也紛紛跟著站起,我起身陪著奶奶離開餐桌,回頭望了勞家卓一眼。

他坐姿筆挺端正,略微低著頭,手邊的碗筷只略微動了動。

他一頓飯幾乎什么也沒吃。

吃完飯已是八點多,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勞家卓站起,對爺爺說:“明天私人銀行有一個貴賓理財會議,有一些資料我先回去準備?!?/p>

老爺子正仔細泡茶,頭也沒抬,只點了點頭。

他看向我,語氣體貼溫柔,“映映,你是要在家里玩一會兒,晚點我再來接你?”

我何德何能得二少爺如此關愛,趕忙跟著站起,“我也回去了,要看書準備考試?!?/p>

奶奶看著我們,笑得開懷,“那就一起回去吧?!?/p>

家駿雙手插著口袋,嘴角一抹笑容,玩味地打量著我們。

勞家卓從郭叔手中接過了外套,同二老道別,輕輕拉起了我的手,“走吧?!?/p>

綺璇從偏廳走出,“這么快就回去了嗎?”

勞家卓只簡單地點了點頭,隨即轉身,看也未看站在一起的兄嫂。

我笑著一一同家駿和綺璇打過招呼。

好不容易上了車,終于松了口氣。

徐哥很快發動了車子,開出別墅區,轉入了城里閃爍的車水馬龍。

車內氣氛安靜沉悶,我悄悄地看了一眼身側的男子,勞家卓自從上了車,一言不發。

我朝車窗外看去,盛夏氣壓低回,仿佛暴雨即將來臨的壓抑,車里的冷氣吹得人皮膚發涼。

我將手撐在車窗,好幾次,看到徐哥有些心神不寧地看向后視鏡。

我隨著他的視線看身邊的勞家卓。

他依然坐得筆直,漠然的表情一如往常,只是——我皺眉細看他,潔白的額上滲出一層薄薄的汗,臉色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有些異常的蒼白。

我動動嘴唇,關心的話語在觸及他冷若寒霜的面色之后吞了下去。

車子平穩地停在樓下,徐哥過來替我開門,勞家卓自己伸手推開車門。

徐哥匆忙走過去替他拉開,看著他跨出車外,有些擔心地問:“勞先生,您還好吧?”

勞家卓緊抿著雙唇,搖了搖頭。

我跟著他走進電梯,上樓。在二樓的客廳,勞家卓的臉色在明亮燈光照射下更顯得紙一般白,他眉頭微蹙對我略微點頭,便走進了對面的房間。

第二章我當然沒有穿上薇拉王(四)

我走進房間,擱下了手袋,還是有些不放心,走到門口望著對面那扇虛掩著的門。

對面房間里一片安靜,我站了一會兒,正要轉身回房,忽然聽到他有些凌亂的腳步聲響起,然后是里間浴室的門碰撞聲,接著是沖水的嘩嘩聲,以及夾雜其中的壓抑著的咳嗽和嘔吐聲。

我只覺心頭慌亂,來不及多想,推開門走了進去。

浴室的門敞開,勞家卓穿一件白襯衣,瘦削的身形一覽無遺,他一手撐在洗漱臺上,一手按著胃部,嘔吐得厲害,似乎很難受。

我扶住他的胳膊,他抬手掩住了嘴角望我一眼,英氣的眉頭緊鎖。

看得出他雖極力隱忍,但仍無法控制劇烈的嘔吐,僅僅是一瞬間,他又低下頭不斷地干嘔。

我發現他的整個身體都在輕微地打戰,我問:“你還好吧?”

勞家卓搖頭。

我扶著他,拍他的背替他順氣,好一會兒,他周身那種痛楚的痙攣終于慢慢地平緩下來。

勞家卓依然低著頭,他用手掬水往臉上撲,洗干凈了一頭的冷汗。

他伸手取了毛巾擦干手上的水,臉上雖然還殘留著一絲痛苦,但語氣已經平靜無波,“沒事了,謝謝?!?/p>

“家卓,”我隨著他走到客廳,不死心地問,“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勞家卓望我,臉上又是漠然的平靜,“不用?!?/p>

我實在是擔心他,“喂,無緣無故怎么會吐得這么厲害?你胃痛嗎?早說你胃痛我就跟奶奶說我們不回去吃飯了……”

“映映,”他聲音雖然沒什么力氣,但一字一字異常清晰,“好好過你的日子,我的事,你不必理會?!?/p>

我頓時啞然。

“嗯,”我訥訥的,“我回房間了?!?/p>

夜里輾轉睡不著。

半夜起來,站在客廳的玻璃窗邊喝水,夜幕低垂,遠處的霓虹燈閃爍著微茫的光。

我又看到露臺上那個身影。

勞家卓俯身倚在欄桿上,靜靜地俯瞰這座徹夜不眠的都會,目光縹縹緲緲。

我推開了露臺花房的門,勞家卓回頭望我,也許是深夜消融了平日里的冷漠隔閡,那一刻,他姿容平緩秀靜,目光帶了幾分溫和。

我將手中的杯子放到了他手上,“檸檬蜂蜜水,溫溫的,喝了會舒服一點?!?/p>

他接過,低聲地道:“謝謝?!甭曇粲行┥硢?。

我不欲打擾他,只輕聲道:“我回去睡覺了?!?/p>

我站在客廳的窗簾后,看見他喝了那杯水,站了一會兒,便回了房間。

次日周末,我窩在家畫設計圖。

勞家卓按照一貫作風,休息日亦是工作日。

待在電腦前一整天,傍晚時分我起身下樓去廚房覓食。

明亮整潔的廚房,餐具、電器一應俱全,但都只是裝飾,勞家卓從來不用,我偶爾會煮點粥喝。

打開冰箱,找出雞蛋、番茄,我的廚藝水平,僅限于煮一鍋香噴噴的面條。

我蹲在客廳對著八點檔電視劇痛快地吸面條。

九點差一刻,勞家卓下班回來。

我正心滿意足地擦嘴巴,看到他,“吃了沒有?”

他點點頭,“外面吃過了?!?/p>

“應酬吃得飽?”我問。

他正在松領帶的手停了一秒,然后搖搖頭。

我大手一揮,“廚房還有面條,賞你的?!?/p>

勞家卓笑笑,轉身進了廚房。

我繼續看電視,瞄到他盛了一碗,坐在了餐廳椅子上。

他今天穿深藍襯衣,挽起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這個優雅的公子哥,從來不在餐桌以外的地方吃東西。

一會兒,他擱下了筷子,伸手抽紙巾,對我說:“映映,謝謝,很好吃?!?/p>

我端起客廳茶幾上的碗,走到他身旁。

他抬眼望我,略略挑眉,疑問的神情。

“洗碗?!蔽乙话褜⑽沂种械耐霐R到了他跟前,簡潔地答。

勞家卓在廚房里待了半天,出來時手上濕淋淋的。

他坐到我身旁,“周末不出去玩?”

“功課緊,做完先?!?/p>

“大三老師應該讓你們獨立做方案設計了吧?”

“嗯,我的平面圖還可以,但室內立面展開圖和透視圖還不夠好,造價概算也不是很懂?!?/p>

“這個沒有關系的,跟著設計師做幾次就會了。聯系實習單位了嗎?”

“還沒,下個學期吧?!?/p>

“有什么需要幫忙的跟我說?!?/p>

“嗯,”我點頭,忽然看到,“你衣服這里臟了?!?/p>

勞家卓低頭,襯衣上濺了一點點油漬。

他倒不以為意,“沒關系?!?/p>

我大笑:“奶奶要是知道我差遣你洗碗,她鐵定指派你休了我?!?/p>

勞家卓神色一頓,眉宇之間莫名的眼色一閃而過,然后答:“不會?!?/p>

我看見他瞬間有些陰沉莫測的神情,自以為失言,只好裝作專心看電視。

勞家卓走到客廳的玻璃窗邊,開始打電話。

“喂,蘇見?!?/p>

“嗯?!?/p>

“沒什么急事?!?/p>

“沒有,不是明天的投資案?!?/p>

“嗯,明天去幫我買個電器?!?/p>

“不用,不用行政部采購?!?/p>

“沒有,我的筆記本沒什么問題?!?/p>

“是這樣,”他聲音頓了一下,咬了咬牙,“我需要一個洗碗機?!?/p>

我在沙發上憋笑憋得肚子痛。

六月,意大利的威尼托地區創新中心和香港藝術學院有一個藝術交流會議。

我敬愛的母親大人回國,順道來探望我。

“映映,不必知會任何人,我就和你吃頓飯?!?/p>

即使她再三叮囑我她在這個城市不欲再見任何故人,我仍心底欣喜,不住翻看日歷。

坐在客廳,想著勞家卓下班回來,我要怎樣告訴他。

最近他似乎稍稍空閑一些,一般會在十點之前回家,在客廳坐坐,關心我的功課和生活。早上有時我煮早餐,他如果不趕時間會在家里吃點。冰箱食品空了我曾順手添置,次日勞家卓同我致謝,并遞給我一個信封。

“是什么?”我問。

“零花錢?!彼鸬煤茏匀?,“之前家里的東西都是請人打理,我怕你不習慣,所以就沒繼續請,所以要麻煩你費心了?!?/p>

我笑笑,“很好很好,我喜歡逛街?!?/p>

我打開信封,是一張勞通的銀行卡。

我用家卓給的錢添置屋里的生活用品,定期去超市購買食物。他喜歡喝一個牌子的牛奶,只喝純凈水,幾乎不喝什么飲料,偶爾用冰塊兌酒。我從市場買來新鮮的水果榨汁,家卓如果晚上在家工作會喝一點。賣場的售貨小姐笑瞇瞇對我說:“小姐我們購物滿八百會送禮物哦?!蔽易笥铱纯?,選了一只冷笑的兔子,拿回家來擺在客廳,下課時經過學校附近的花市,會買一把開得濃郁的山茶,家里漸漸有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我不知道勞家卓是否喜歡,但至少他并沒有表示任何不快。

我們之間的相處,即使不見親密,至少已算是有淡淡溫情的朋友或是家人。

我以為至少我們彼此都覺得舒服許多。

九點,勞家卓打開了玄關的門。

他在茶幾上擱下車鑰匙,同我打了聲招呼。

“家卓,”我蹦蹦跳跳地跑到他面前,“我媽媽回國,要過來看我?!?/p>

勞家卓表情一凝,隨即恢復了那種輕描淡寫的溫和,“嗯,難得見你這么高興,好好陪陪你媽媽?!?/p>

“嗯,她許久未曾回來?!?/p>

我還想說什么,他已經往樓上走去。

“家卓……”

“映映,”他腳步未停,不露情緒的語調,“我累了,改日再說?!?/p>

我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樓梯轉角,聳聳肩坐了下來。

我撇撇嘴,這人,世家公子的脾氣真是陰晴難定。

掰著手指數到周四,母親打來電話,“乖女,這邊的工作已經完成,還有一些后續接洽,我搭明天的飛機下午五點到?!?/p>

“嗯,媽媽,要我去接你嗎?”

“不用,我搭出租車很方便?!?/p>

“映映,”她遲疑了一下,還是問:“勞二公子有空否,我這個做母親的或許應該看看女婿?”

“嗯,”我想了想,覺得勞家卓應該也能體諒她的心,便答應著,“我問問他,媽媽?!?/p>

我們的婚禮母親沒有出席,這次她難得回國,勞家卓至少應該見見她。

母親大人待我嬌寵而不溺愛,她同父親分開之后,我一直偷偷保留著她的照片??吹轿矣讜r她推嬰兒車帶我逛藝術館,著一件素雅改良旗袍,漂亮得不得了。我稍大一些,她瞞著奶奶帶我去時尚晚宴,自小她培養我香檳淑女的氣質,在江家這樣的老式家族里,她一直是顏色過分鮮艷的女子。

她離婚之后,我跟她歷任男友關系都不錯,她是早已游離在傳統之外的女子。

也許是因為在我少女時期的突然離去,面對她培養出來的這個半成品,她給了我最大程度的包容和寵愛。

跟她相處,家卓應該不會覺得太有壓力。

這兩日勞家卓似乎忙,我都沒見過他人影。

已經是傍晚,我只好給他打電話。

第三章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一)

他的電話號碼是他為數不多的幾次打電話給我之后我存下來的,持續響了很久,但沒有人接。

一會兒,他撥回,也許在辦公室,他語氣有些疏離冷靜,“映映,你找我?”

“還沒下班嗎?”我似乎從未在他工作時間打過電話給他,有些忐忑。

“嗯,”他掩住話筒對身旁的人低聲一句,復又對我,“下了,有事嗎?”

“你可以回家來嗎?我有事想問你?!蔽覇柕糜行┬⌒?。

“好,你等一下?!?/p>

城中黃金地段的瀾韻府,家卓從勞通大廈回來只用十幾分鐘車程。

我并沒有等太久,但坐在沙發上,冷氣都吹不掉我的一身燥熱。

推門而入的那個男子,頎長身形,眉宇一貫的冷清。我看著他進屋,換鞋,解下領帶,然后坐到了我身旁。

我感覺有些口干舌燥的緊張,“家卓,你今晚有時間嗎?”

他略微抬眼,“嗯?”

“我媽媽今天晚上到,她想和我們吃頓飯?!?/p>

他臉色微變,有一絲訝異,還有一些惱怒,以及大片我無法看得懂的凜冽。

“映映,很抱歉,”他一貫將情緒收得完美,平平開口,“我晚上有應酬,沒有時間陪你們吃飯?!?/p>

他竟連掩飾都不屑,語氣中的敷衍,那么明顯。

“不能推掉嗎?”我低低開口,“我媽媽好不容易回來一趟?!?/p>

“抱歉?!彼麘B度沒有任何轉圜的余地。

“家卓,你是真的沒有時間?”我少年心性,并不打算與他拐彎抹角。

“江意映,我應承你的自由生活,并不包括要隨時陪同討好你的親屬?!彼s了一貫的良好風度,語氣尖銳起來。

“我母親只是關心我,你抽點時間出來吃頓飯都不肯?”我終究意難平。

他微微挑起嘴角,那抹嘲諷一閃而逝,“對不起,我工作繁忙,無暇兼職陪你演戲?!?/p>

我張了張嘴,當然不是他的對手,頓時啞口無言。

他神色從容地站起,衣冠楚楚地推門離去,只留給我一個冷酷背影。他甚至記得整理好挽起來襯衣袖口的褶子。

我手足無措坐在沙發上,直到電話鈴聲刺耳地響起。

我仰起頭把眼淚逼了回去,上樓穿衣打扮去見母親。

穿著金邊白色制服的酒店服務生推開酒店的門,坐在大堂沙發上的女士笑意盈盈地站起,朗聲喚我,“映映,這邊?!?/p>

母親一貫的優雅精致,珍珠白衫配孔雀藍長裙,看起來氣色很好。

她上來擁抱我,“映映,你怎么還長高了一點?!?/p>

“媽媽,我晚上都喝牛奶?!蔽沂钦嫘母吲d,抱著她笑。

她捏捏我的臉,“嗯,不錯,皮膚又嫩又滑?!?/p>

“只是,”她瞅瞅我的眼,“怎么眼腫?”

“唉,”我噘著嘴抱怨,“我準備期末考試,天天晚上熬夜看書?!?/p>

她笑笑,“我跟你父親都這般游戲荒唐,你卻自小讀書用功癡迷,真不知你遺傳誰的基因?!?/p>

我瞪她一眼,“我不讀書,還能做什么?”

她眉頭微微一皺,也許是想起我被送至寄宿中學的那幾年,道:“好了,媽媽這不是回來了嗎?”

我心知她亦有不忍和愧疚,悄悄握緊了她的手。

餐廳的侍應生給我們引位。

母親挽著我翩翩而入,眾多男士對我們側目,我母親微笑,風姿迷人,她八十歲,恐怕還有男人為她瘋狂。

高檔的中式餐廳包廂,一桌一椅都古樸雅致。

我給母親斟茶,她先同我談她在香港的工作,然后問我學習。我詢問她在威尼斯的生活,她說起男伴西蒙尼,似乎已經打算定下來。

“他已同我求婚,”她笑笑,“但我覺得現在這樣也挺好?!?/p>

還是無法避免說到勞家卓。

“他很好?!蔽覒浧鹜盏狞c點滴滴,那些溫情的小細節仿佛都蒙上了一層陰影,心仿佛是懸空的,我依然微笑著,“媽媽,他待我很好,至少我過得比較自由快樂?!?/p>

“映映,”她伸手輕輕摸我的頭,“這么早結婚,小孩子懂什么是生活和愛?!?/p>

我撇嘴,“你又懂?”

她大笑,“人人都說你不像我的女兒,你可真遺傳了我骨子里最沒出息的傲氣,看似乖順,真不知你哪天就遠走天涯了?!?/p>

我琢磨琢磨,有些不甘地道:“我難道不是遺傳了你的美貌?”

媽媽逗我,“江家人都說你像爸爸?!?/p>

我想著剛才她“遠走天涯”那句話,料想我后半生的生活,似乎并無此打算,“媽媽,勞家老太太很和善,一大家人熱熱鬧鬧,我其實很渴盼幸福的家庭生活?!?/p>

她突然傷感,“我就你這么一個女兒,媽媽什么都留給你,讓你不必為一個男人委屈自己??墒钦嬲男腋J窃鯓?,我自己都不清楚?!?/p>

面對一個大齡女士的突然憂郁,真是有些令我發憷,我趕忙收拾情緒,好好陪她吃飯逛街,末了又去喝咖啡,待到盡興,才送她回了酒店。

第二日,母親搭飛機離開。

我不知為何覺得心底悲涼,仿佛再無機會見面,堅持要送她去機場。

人潮來往的出境登機口,母親推著行李車,回頭朝我揮手微笑。

我定定望著她的身影,直至消失在轉角,忍不住捂住眼睛掉淚。

第三章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

寧靜的夜。

走廊上傾斜一地柔和燈光,松軟的地毯連我的腳步聲都隱去。

我趿著拖鞋慢悠悠地往樓下走,手機的短信提示聲嘀嘀地響起。

我一邊走路一邊低頭專心發信息,下樓梯一晃神沒注意,一腳突然踏空。

我反應不及,尖叫一聲狼狽地在樓梯上滑了兩步,眼看就要摔倒。

一雙手臂忽然伸過來將我穩穩扶住。我抬頭,看到男子俊俏的臉龐,離我太近,我甚至清晰地看到了他眼眸之中深藏的瀲滟波光。

勞家卓很快將我放開。

“謝謝?!蔽衣犚娮约旱穆曇?,客氣得那么冷淡。

他卻未動,仍立在我身前,一手撐著樓梯扶手,定定望著我。

我昂著頭回望他,我不知自己目光是否充滿挑釁,只恍惚看到他眼眸深處微微一黯。

我側身穿過他身旁,目不斜視走上了樓梯。

這是三天來我跟他說過的第一句話。

想起過去種種,我到底意難平,我那般落力討好勞家長輩,努力替他維持完滿聯姻的形象,而他對我深愛的至親,卻吝嗇一頓飯的時間,真是冷血無情。

這幾天我基本都是等他出門上班再走出房門,上完課回來就直接回房,偶爾在客廳見到也是裝作不見。

自己也真是任性,但就是覺得委屈,不想低頭。

勞家卓一向寡言,對我有意無意的挑釁行為,比如他進廚房拿點東西,我馬上擱下手中的杯子轉身就走,他也只是輕輕皺眉,微微無奈的神情。

世人皆道勞氏二公子溫文爾雅,品性脾氣都是世家子弟中的一流,我冷笑一聲,他只是不在乎而已,他二少爺日理萬機,哪里有時間、心思同你計較這等瑣事。

我只需低眉順眼做一個完美的擺設就好。

周三晚上,我下課回來,剛走進客廳就聽到電話響個不停。

我走過,看了一下來電顯示,扭身就走。

走到樓梯轉角,仍然聽得到客廳中持續不斷的鈴聲。

我停住腳步,皺皺眉轉身走向對面的房間,我知道他在家,我看到他外套擱在沙發上。

書房門半掩,勞家卓戴一副黑框眼鏡,坐在沙發上凝神看文件。

我敲敲門。

他這時才發覺我在,站起來微微頷首,“嗯,怎么了?”

我指指客廳,動了動嘴巴,“電話?!?/p>

勞家卓在家里喜靜,他房間的電話一律是靜音。

他點頭示意,走出來。

我已經抬腳朝自己房中走去。

回到房間放下書包,洗了洗手,走出來就聽到門外的客廳傳來輕輕的敲門聲,然后是勞家卓低沉的聲音,“映映?”

我走出房間,看到他站在客廳,房間內的燈光剪影出秀硬的側臉。

我抿著嘴看他,也不說話。

勞家卓溫和地說:“大宅那邊說打不通你電話,奶奶說綺璇約你喝茶也不見你過去?!?/p>

我開口,語氣淡淡,“哦?!?/p>

“映映,”勞家卓低低的聲音,“你仍在生氣?”

我動動唇,還是忍不住,“勞家卓,你既然這么不喜歡我的家人,為何同意與我結婚?”

他簡單地答:“我沒有不喜歡你的家人?!?/p>

我憤憤,“那你為何不愿同我媽媽吃頓飯?”

他嘴角之間的嘲諷之色一閃而過,“映映,既然我們是法律上的婚姻關系,我自然敬重你的家庭,如果我沒記錯,廖藍丹女士早已不冠江姓?!?/p>

“她是我母親!”我仿佛被燙到的貓,朝他惡狠狠地叫。

他挑眉,“So what(那又怎樣)?”

我冷冷地道:“請你出去?!?/p>

他微微蹙眉,捺著性子,“江意映,如果你覺得這件事是我的過錯,我向你致歉,但請你尊重我某些原則,你知道,我這人很固執?!?/p>

我一腳踢開了身后的房門,“你見鬼的原則!”

他就站在我面前,維持他一貫的良好風度,對我的惡劣態度視若無睹,說出的話卻如同暗藏鋒寒的刀刃,“映映,我們或許可以有平和的相處方式,但別對我存在更多幻想,一點也不要?!?/p>

我只覺仿佛被人一巴掌打在臉上,連羞恥都來不及感覺。

他雙手插袋,風度翩翩,“你不愿回大宅,我吩咐秘書推辭郭是安。我有文件要看,你自便?!比缓髲阶赞D身,走進了房間。

我全身脫力一般,跌坐在地上。不知道坐了多久,我神思恍惚地站起,返回房間洗澡。

少年時不知何謂憂愁,稍有不如意便滿心怨懟,我躺在床上只覺心頭堵得難受,輾轉整整一夜。

早上頂著泡眼出門,看到勞家卓打扮工整,西裝革履地坐在客廳打電話,茶幾旁是一個深棕色行李箱。

我拉開大門,徐哥站在門前,乍然見到我,來不及露出笑容,只僵硬一聲,“早,江小姐?!?/p>

我心緒不佳,懶得敷衍他,只低著頭有氣無力,“早?!?/p>

第三章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二)

徐哥進門替他提起箱子,勞家卓結束了電話,回頭對我,“我出差一段時間?!?/p>

我點點頭,率先走進了電梯,抬手就按上了電梯門。

走出樓道,外面陽光刺眼。

還未走遠,聽到身后有人喚我。

我回頭,看到徐哥站在樓下的車道旁,勞家卓那輛車泊在路邊。

“江小姐,”他搓了搓手,“勞先生問是否要送你一程?!?/p>

我瞥了一眼優雅端坐在后座的男人,咬著牙道:“請轉告勞先生,謝謝,不必?!?/p>

我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子,穿過我身旁,呼嘯而過。

悠長的午覺醒來,外面沒有陽光,十八樓外天色昏沉。

房間里寂靜得可怕。

今天是家卓離開的第五天。

其實我心底對他也并無大憎大惡,都過去了這么多天,我真的是不怎么記仇的人。高中時,有一次韋惠惠逃課去玩,然后被老師發現,她父親是一個酒鬼,喝醉之后稍不順心就打她,她一時害怕就將我拖下水,讓我替她頂罪。我一時心軟加上反應不及,結果被叫去訓導處罰站直到家長領回。事后,祖父母當著我面痛斥家門不幸,疾言厲色,字字戳心,差點沒大義滅親地把我趕出江家。

我心里頭那個恨啊,賭咒發誓要跟他們絕交,后來還不是和好了。

我是很念舊的人,無論人心怎么變化,對于我們曾一起擁有的那么多的時光,總是不舍。

尤其是在這樣的午后,看到空曠的大房子,微風吹起窗簾,只覺滿懷惆悵。

下午偷懶睡了幾個小時,有些惴惴不安,六月下旬,幾乎全部課程都進入了期末考試的收官階段,我不得不振作精神拎起書包沖去學校自習室。

韋惠惠本來答應今晚和我一起來復習,卻臨時放我鴿子去看電子工程系的畢業晚會,她問我是否要同去,但我興趣缺缺,自己背著書包去了圖書館。

晚上九點,我揉了揉發澀的雙眼,收拾課本準備離開。

走出圖書館大門,清涼大風刮過,抬頭看到深灰的天空云層翻卷,天氣預報說今晚會有臺風。

想起下午考的《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原理》,上這門課程的那矍鑠老頭兒人稱“鬼見愁”,歷年來折在他馬下的英雄、美人不計其數。散考之后,整個教室中彌漫著一種末日般的悲涼氣氛,我一直心神恍惚,似乎考得糟糕。

圖書館旁邊是一個小花園,平日里外語學院的同學會來這里練口語,今晚上倒很安靜,我慢慢走上園中的鵝卵石小徑。

高大的喬木在風中婆娑搖晃,小徑兩旁的草地上樹影幢幢,似乎還有女子低低的喘息。

我有些害怕,正要加快腳步走出去,手機鈴聲突然響起,我哆嗦了一下,從書包中摸出手機,屏幕的光線一閃而過,草地上忽然傳來年輕的女孩有些驚慌的尖叫,“啊——”

我后退一步,咬住了嘴唇。

我看到昏黃光線中兩道擁抱糾纏在一起的人影。

我臉頰漲紅,迅速按掉了手機,然后聽到低低的男聲罵了一句清晰的英文臟話。

那句字正腔圓地表達了欲將下半身的發泄對象轉移到我身上的美式英文,突然就把我惹火了。

媽的,有病,大臺風天還來打野戰,我掏出書包里的馬經課本,狠狠地砸了過去!

草地上嗷一聲哀號傳來,我轉身撒腿就跑。

一口氣沖到了校門,心情并沒有因此有任何暢快。我看了一眼手機,是惠惠的電話,給她發了個信息:我下午考得不好。

她很快回復:你從來不掛科,也太不親民了,活該。

我咧開嘴巴笑了一下。

低著頭走出地鐵站,豆大的雨滴已經落了下來。

路邊的行人腳步匆忙,急著回到自己溫暖的家。

我慢慢晃進小區內,雨點落得稀疏,打在臉上有些生疼。

我站在電梯前,掏出錢包,熟練地摸到右邊的夾層,手突然一顫。

平時放在里面的那張磁卡不見了。

我翻了一遍錢包,又仔細找了書包,都找不到那張刷電梯的磁卡。

我氣餒轉身,蹲在樓道前,想了很久,依稀記得溫習的時候似乎當書簽夾在了書中。

我拿出課本一本一本地抖了半天,那張精致的金色卡片依然不見蹤影。

我捂住發燙的腦袋,最壞的可能,我在學校扔掉的那本書,夾著我的電梯磁卡。

今晚值班的保安我不認識,似乎是新來的,已經狐疑地圍著我轉了幾圈。

最后一次翻遍身上所有口袋,我絕望地撈起書包,往外面走去,看來我注定今晚要流落街頭。

在仕徑大道上漫無目的地轉了幾圈,我有些冷,也很困倦,手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我咬咬牙,終于撥勞家卓電話。

手機貼在耳邊,響了一聲,忽然沒有勇氣,我掛斷了。

兩分鐘之后,電話響起,家卓打了回來。

我望著電話持續響了很久,猶豫著按了接聽。

“映映?”他聲音并不見任何溫情,有些低啞。

不知為何我一瞬間竟有些委屈,鼻子酸楚難當,只應了一聲,“嗯?!?/p>

“怎么了?”他問,“有事?”

我控制著自己情緒,開口問:“你現在還在國外?”

“嗯,分公司的會已經結束,但還有幾個客戶要約見?!?/p>

“哦,”我訕訕的,“什么時候回來?”

“可能還要幾天?!?/p>

“哦,那沒什么事了?!?/p>

他熟悉的聲音響在耳邊,我卻倍覺孤單,不知說什么好,“那你忙吧,我掛了?!?/p>

我穿過十字路口,身前的一輛汽車忽然大力加速闖紅燈,引得周圍的汽車一陣尖銳的鳴笛聲。

“等等,別掛,”家卓忽然打斷我的話,語氣堅定,“你在哪里?”

我愣了一下,才答:“外面?!?/p>

勞家卓語氣依然沉著,只是有些急促,“家里應該已經是十二點多,你在外面做什么?”

“我出來買點東西,一下就回去了,再見?!蔽一琶鞌嗔穗娫?,真怕自己會哭出來。

我看了一眼,手機電池已將耗盡。

路邊的樹枝被狂風吹得嘩嘩作響,大雨降至。

肩上的書包勒得我肩膀疼痛,身上的衣服已經有些綿綿的潮濕,我頭疼得厲害。

拖著腳步漫無目的地兜圈,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中我又走回了瀾韻一品,我挪著腳步慢慢走過去,想借值班室的電話打給惠惠。

小區門口明亮的燈光映照出密密雨絲,一個站在門前的男子快步走過來。

“江小姐?!蹦凶釉谖颐媲罢径?,忽然出聲喚我。

我有些疑惑地望著他,并未答話。他望著我,“請問你是江意映小姐嗎?”

我勉強對他笑了一下,“你好?!?/p>

男子斯文客氣地自我介紹,“我是蘇見,勞家卓先生的工作助理?!?/p>

我不知該不該相信一個陌生人。

“我們見過,在巴黎?!彼π?,“勞先生轉機飛阿姆斯特丹時,我們見過一面?!?/p>

我憶起勞家卓飛歐洲舉行婚禮,當時陪同的那幾位商業精英,似乎略略有些印象。

“哦,”我忍著腦袋的漲痛,禮貌應他,“蘇先生,幸會?!?/p>

“勞先生說他不在國內,怕你遇到麻煩,囑我過來看看?!彼麘B度很好。

原來如此。

我干澀地笑了笑,“我電梯卡遺失,進不了家門?!?/p>

他頷首,看似早有準備,“勞先生有一張備用磁卡留在公司,我已帶來,江小姐,很抱歉令你久等?!?/p>

額上有雨滴落,我低著頭跟他走進電梯,腳軟發虛,差點摔了一跤,幸好蘇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

他將我送至客廳,我抽紙巾擦拭頭發和臉上的雨水,低著頭同他道謝,“蘇先生,多謝你?!?/p>

他非常有分寸地站在客廳,問:“江小姐,有什么需要幫忙的嗎?”

“不用,謝謝你?!蔽疑ひ魫瀱?,難掩的情緒低落,有些鼻塞,頭昏腦漲,只想睡覺。

蘇見看了我一眼,終于沒多說什么,“那我先回去了?!?/p>

我送他至大門,客氣道別,看著他進了電梯。

轉身回屋,累得不愿再動。

想到明天還要交效果圖建模的作業,我胡亂洗了個澡,倒在了床上。

又是一個安靜的黃昏。

今天考完《中國文化概論》,設計圖也交了,剩下最后一門考試在后天,我短暫地松了一口氣。

回到家,脫掉鞋子赤著腳走上樓,舒服得全身松軟。

走上二樓,發現客廳的門開著,昏黃燈光流瀉出來。

我心底輕輕一跳,踮著腳快步走了上去。

走進客廳的那一刻,我停住了腳步,然后用力眨了眨眼睛。

淺紫絲絨沙發上躺著一個人,穿著件淺色格子襯衣,蒼白臉孔,微微蹙著眉在睡覺。

呵,這是誰,這個人怎么在這里。

我細細看他,面色有些憔悴,眉頭皺著,手垂在胸前,襯衣外露出一段白皙的手腕。

似乎清瘦了一些。

我輕輕走過去,在他跟前一段距離前站住,低喚:“家卓——”

他有些費勁地睜開眼,看見是我,動動嘴角牽出一個笑容,掩著唇低低咳嗽幾聲。

“你——”我一時不知如何措辭,“你工作做完了?”

他撐起身體坐直,“還沒?!?/p>

“那你怎么回來了?”

他忽然說:“蘇見說你狀態不太好?!?/p>

我完全怔住了。

他扶著沙發站起,“我不希望因為我影響到你功課?!?/p>

我挺直了脊背,“那還不至于?!?/p>

他笑笑,雖然難掩疲累,但這次是真心贊賞的笑容,“這樣很好?!?/p>

我倒水喝,咕咕地灌下一大杯。

家卓在一旁看,開口問我:“你吃飯了嗎?”

“還沒?!?/p>

“那晚飯打算怎么解決?”

“樓下?!?/p>

“那我呢?”

“您自便?!?/p>

他對著我,語氣稍稍無奈,“到廚房來?!?/p>

語罷自己朝樓下走去。

我跟著他,看到他徑自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我讓徐峰買了些菜,你會煮菜嗎?”

我誠實地答:“不會?!?/p>

他站在光潔嶄新的料理臺前,背對著我說:“把香油給我?!?/p>

我已經看到他利落地將盤中的鮮魷魚去脊骨,洗凈,豎刀刻斜紋,再切香菇、辣椒、冬筍,端個盤子讓我給他調芡汁。

我站在家卓的身后,看著三菜一湯一道一道地端出,直到坐在餐桌前,仍覺得有點暈眩。

勞家卓洗干凈手,坐到我的對面,“怎么不吃?”

我回過神來,“原來你會做菜?”

他笑笑,“獨身住久了,偶爾會做?!?/p>

我問:“從未見你做過?”

“平時有應酬,或是工作忙,沒有時間,我想是我太疏忽你?!彼p輕側頭,語氣溫和,卻是家長式的威嚴,“映映,你尚年輕,大可任意做你喜愛的事情,不必覺得有任何束縛?!?/p>

我微微低頭,我們終究是一場交易,他已做得夠好,我那些小情緒何足一提。

第三章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三)

所有的不滿或失望,不過都是因為有了奢求。

是我逾矩了。

“我平時在學校食堂吃也很方便,”我笑笑,“放心吧?!?/p>

他點點頭,“吃飯吧?!?/p>

我實在是餓,對著食物大快朵頤。

勞家卓喝湯,他吃得不多,一小碗米飯都未見底。

我問:“不餓嗎?怎么不多吃點?”

他答:“在飛機上吃過了,你多吃點?!?/p>

吃完飯收拾干凈廚房,已經是晚上十點。

我走出看到家卓在打電話,聲音有些低弱。

我走到客廳,他結束了通話。我看他臉色,忍不住低聲道:“早點休息吧?!?/p>

他點點頭,起身上樓。

清晨時分莫名醒來,我看了看時鐘,早上六點半。

我躺在床上,聽到對面房間輕微的走動聲響,還有輕聲咳嗽。

我迷迷糊糊走到客廳,看到勞家卓在扣襯衣的袖扣。

我張口,“這么早,你要去哪里?”

“吵醒你了嗎?”他聲音有些沙啞,“我須搭早班機返回美國開會?!?/p>

我不解,“怎么這么趕?”

他笑笑,“我只是臨時休一天假?!?/p>

他扣好袖扣,轉過身來,我伸手把桌上的表遞給他。

他戴上手表,有些似笑非笑地看著愣在一旁的我。

我望著他,“家卓,你這么遠回來就為了吃頓飯?”

他摸了摸我的頭,“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p>

我心底那么柔軟。

他忽然定定望我,言辭之中有一種莫名的冷靜,“映映,別沉溺于現在,你值得更好的生活?!?/p>

我一顆心緩緩地跌落,來不及說出任何話語。

他已經穿上外套,走下樓去。

早上陽光透進窗簾,我一掃前幾日的頹唐,早早帶上筆記本去學校圖書館。

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還有很多夢未完成,沒有任何理由一蹶不振。

努力奮戰數日,在教授辦公室修改完最后一次作業。

大學第三年的課業終于宣告結束。

下過一場暴雨的午后,天氣有些陰冷,系里各位同仁望著彼此的黑眼圈,忙不迭地揮揮手各自回家補眠。

我收拾好課本回家,決定大睡一場。

徹底放松下來反而不能沉睡,在床上輾轉了許久,只有些許模糊的睡意。

我在蒙蒙眬眬中聽到樓下的動靜,熟悉的磁性聲音,卻帶了壓抑不住的怒火,“你是在誰手下做事?亞洲區的事情你請示約翰金,你真是好本事!”

我瞬時清醒過來,踢開被子爬了起來。

“富時指數連連下跌,既然瑞億表示了擔憂債務危機加劇,這個時候擅自投進,你有沒有一個金融分析師一點點的專業判斷!”他咄咄逼人,“我甚為懷疑你能否勝任職位——”

他陰沉的聲音忽然升高,“不必提老爺子來壓我!若不是念你跟了老爺子這么多年,我也不會如此容你,我已給總公司打了報告,你越權擅決,給公司造成的損失早已足夠讓你在這個位置上退一萬次!”

“誰?大少?”他冷笑一聲,“大少保你?請大少親自來跟我說!”

我站在樓梯口,我真的是第一次見到如此盛怒的勞家卓,一時有些嚇住了。

他抬頭看到我,話語突然頓住,許是沒料想到我在家。

我朝他攤手,示意go on(繼續),不必理會我。

他轉過頭繼續講話,雖然還是帶著威嚴,但還是壓低了聲音。

又持續講了幾分鐘,他掛了電話。

我有些遲疑地站著,不知該不該這時去打擾他。

房間內頓時恢復成一片寂靜。

我看著勞家卓動了動,忽然一手撐在樓梯,一直壓制著的咳嗽就溢出了唇角。

我看著他從褲兜掏出手帕,掩住嘴,咳得越發厲害。

我走下樓去,有些擔憂地喚:“家卓——”

他深深吸氣,勉力平定咳嗽,轉身坐到沙發上。

我給他倒了一杯溫水。

我看著他胸口起伏,咳得臉色都發白,忍不住問:“發生什么事了?”

他慢慢地喝了口水,低著頭平復了情緒,這才抬起頭,“對不起,吵到你?!?/p>

我搖搖頭,“何必生氣傷自己身體?!?/p>

他望著我,怒氣過后,他目光中竟有一種蕭瑟之意,慢慢地說:“映映,告訴我,你生氣時要做什么?”

我不假思索,“大吃一頓?!?/p>

他微微笑了,身體往沙發后靠,“去換衣服,我帶你去大吃一頓?!?/p>

我上樓去,換了一件圖案鮮艷的白棉T恤配黑紗裙,刷了一點點胭脂。

下來看到家卓也換了件深灰襯衣,閑閑靠在沙發上,眉宇間一點倦怠之色,低調之中是藏不住的奢侈優雅,真是十足的名門世家公子架勢。

他看到我,擱下手中的水杯,微微笑笑,“走吧?!?/p>

我走近他,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他眉頭蹙起還是忍不住低低咳嗽。

我問:“怎么了?”

他站起來,“前幾天有些感冒,好得差不多了?!?/p>

我想起來道:“多拿件外套吧,今天下雨,晚上外面涼?!?/p>

勞家卓點點頭,折回房間內取了一件外套。

他開車,我們去城里最好的餐廳吃飯。

點了湯、酥皮蝦、梅子蒸鱈魚,服務生開了一支九四年的干紅,勞家卓倒沒有限制我飲酒,只一旁用湯匙靜靜地攪拌著那碗湯,看著我吃得歡暢無比。

他望著我,有淺淺笑意,“映映,臉都紅了?!?/p>

我笑嘻嘻,“我酒量還不錯吧?!?/p>

他笑,“看不出來啊?!?/p>

等家卓簽完單走出餐廳,餐廳玻璃倒映出男子的身影,頎長身形,氣質清貴,他身上的那種蓊蔚洇潤、鐘鳴鼎食的氣息,這一刻竟令我深深迷醉。

穿著漂亮的服務員替我們開門,都忍不住悄悄看了他一眼。

整個城市的璀璨燈火撲面而來,我瞬間有些暈眩,挽著身畔男子的手臂,裘馬風流,人生至此,夫復何求。

汽車流暢地轉過郁郁蔥蔥的花園,倒入一樓車庫,勞家卓打轉方向盤,剎車,然后熄火,車停了下來。

“到家了——”我滿足地輕呼了口氣。

他轉頭望望我微笑,解開安全帶,起身欲推門下車,卻忽然跌坐回駕駛座。

我側過身去,“怎么了?”

我怎會看不出他身體不適,整晚他根本沒吃得下什么東西,只是大約情緒放松,看起來精神還不錯。

他一手撐在車門,伸手按額,復又抬起頭對我笑笑,“沒什么,頭有點暈?!?/p>

我起身下車,替他打開車門,他下來關上車門,電子鎖嘀的一聲,說:“回家吧?!?/p>

上了二樓,勞家卓忽然低聲說:“映映,謝謝你?!?/p>

我望向他,“為何要謝我?”

他略略斟酌,答:“工作有時難免不順心,和你在一起,我很高興?!?/p>

我微笑,“我的榮幸?!?/p>

他側過臉去低聲咳嗽,“早些休息吧?!?/p>

我點點頭,轉身走進了房間。

夜晚,我洗了澡,坐在房間內吹頭發,夜風微涼,關了窗戶,困倦得睡了過去。

不知為何心里有些不安,一直睡睡醒醒。

十二點多醒過來,聽到對面傳來咳嗽聲,刻意壓低,卻一直斷斷續續,苦痛悒郁。

我起來走到對面房間,敲了敲門,“家卓?”

等了一會兒無人應答,我輕輕推開了門。

他仍穿著晚上外出時那件襯衣,靠著床頭半躺在床上,臉色灰白,手不自覺地按在胸口,眉頭緊蹙,大概是心悸,疼痛得咬緊了嘴唇。

我一向不了解他身體狀況如何,只是他心思、情緒從來不外露,很少見到他如此難受。

我走過去伸手摸他額頭,一手濕冷的汗,有些發熱。

我說:“家卓,你發燒了?!?/p>

他似乎有些意識不清,卻異常排斥旁人的接觸,皺緊眉頭,側過臉躲開我的手。

他好一會兒才看清是我,“我沒事,映映,你回去吧?!?/p>

我取來干凈毛巾替他擦拭臉上的汗,動手解他襯衣扣子。

他似乎難受得厲害,卻極力抗拒,嘶啞的聲音異常低弱,“映映,不要這樣?!?/p>

我柔聲哄他,“你出了一身汗,我給你換件衣服,會舒服一點?!?/p>

他身上實在是無力,勉強抬手阻擋我的手,卻是一陣喘咳。

我脫去他身上被冷汗浸得濕透的襯衣,從衣柜中拿了一件長袖睡衣給他換上。他全身虛軟,連坐起來都沒力氣,即使如此,仍是倔強地撐著床沿,自己套上了衣服。

第三章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四)

我換了干凈的被單,扶著他重新躺好。

我開門到樓下的藥店給他買了一些退燒藥,回到家里時,家卓并沒有睡著。

我走過去,放軟了聲音,“你感覺怎么樣?”

“還好?!彼銖姶鹆藘蓚€字,還想說什么,卻被再度涌起的咳嗽打斷,倉促間他側過身去,背對著我,一手按著胸口咳得身體都有些微微顫抖。

即使在這般時候,在我面前,他也不愿有半分失態。

我定定站在床前,待他勉力地緩過氣來,端了一杯水給他吃藥。

好一會兒,大概是藥效發作,他慢慢昏睡了過去。

我還是不放心,抱了個枕頭坐在沙發上看著他。

他睡了一下又醒來,看到我在身旁,低低地問:“我睡了多久?”

我看了一眼房間里的時鐘,“很短,不到兩個小時?!?/p>

我湊近他,“你有沒有好一點?”

“沒事了?!彼裆g的痛楚減輕了一些,對著我,“映映,去睡覺?!?/p>

我有些遲疑,“可是你……”

他聲音低弱無力,卻帶了不容人抗拒的威嚴,“你沒有必要守著我?!?/p>

我并不計較他刻意的疏冷,起身輕聲道:“要是還不舒服請叫我?!?/p>

我一夜沒睡好,凝神聽著對面房間的動靜,好在家卓似乎睡著,房間中一夜安靜,我在凌晨時分睡了過去。

早上在蒙眬中聽到屋中有輕微聲響。

我掙扎了一番,終于爬起來,已經是早上八點多。

走到樓下,家卓坐在餐廳的桌子旁喝水,我見到他穿戴整齊,除了臉色比平時蒼白一些,并看不出任何異常。

我走過去,“這么早起來了?”

“今早十點有一個會要開?!彼_口,嗓音還是有些啞。

“身體好了嗎,就去上班了?”

“沒事了?!彼酒?,對我頷首,“我出去了?!?/p>

我愣愣看著那修長身影推門離去,只好上樓裹上被子繼續睡覺。

期末考試這段時間把我折騰得夠嗆,以至于我在家好好睡了幾天。

勞家卓這幾天照常上班,只是晚上回來得早些,有時八點多,在走廊遇到他下班歸來。

臉色還是不好,有些咳嗽,行為舉止卻是無懈可擊的優雅從容。

我有一次進到客廳拿點東西,碰巧他出來倒水。

他戴著看文件時慣用的那副黑框眼鏡,看到我在,“映映,怎么了?”

“沒什么事,”我答,“我過來拿支鉛筆,上次好像放這里了?!?/p>

“嗯?!彼c點頭,倒水吃藥。

我也想不出和他說什么,他總是有本事輕描淡寫幾句,拒絕一切窺探或者關心。

他吞了幾顆藥片,書房的門半開,桌面上電腦開著,家卓走回書房拾起桌上文件,低低一聲咳嗽,“抱歉,繼續?!?/p>

原來正開視訊會議。

我輕輕地走了出去。

一晚我從外面回來,看到那輛熟悉的車子停在樓下。我往路邊一站,就聽到有人同我打招呼,“江小姐?!?/p>

我轉頭,看到穿著西裝的蘇見。

我笑笑,“蘇先生?!?/p>

他點點頭,“我送勞先生回來?!?/p>

他繞到副駕駛的座位上,門卻從里打開,勞家卓從里邊跨下車。

他身形不穩,蘇見不落痕跡地扶了他一把。

家卓見到我在旁邊,牽牽嘴角露出一個淡薄的笑容,“映映,你在?!甭曇艟谷划惓L撊鯚o力。

我走近他,“剛有事去學校,剛好回來?!?/p>

“我不上去了?!碧K見在他身旁,低聲地說,神色中露出一絲擔憂。

勞家卓對他點點頭,同我一起走進電梯。

他一直沒有說話,我低眉,從電梯锃亮的金屬門看到他緊抿著嘴唇,臉色蒼白異常。

我開門,隨著他走上二樓,他走得很慢,額頭上滲出涔涔冷汗。

“家卓,”我有些擔心,輕聲喚他,“你還好吧?”

他略微搖頭,一向從容鎮定的視線此時有些渙散。

家卓站在房間前,正要伸手開門,手機鈴聲卻忽然響起,他皺皺眉,伸手從褲兜中摸出電話。

他手指略微有些顫抖,手機掉落在地,他俯下身去撿,起身時身體驟然一晃。

我連忙伸手扶住他。

“你……”我害怕得雙手用力握住他手臂,“哪里不舒服?”

家卓閉了閉眼,然后站直,推開我的手,“沒事?!?/p>

他似乎不愿說話,只簡單一句:“回房間吧?!?/p>

我有些微微的難堪,點點頭,“嗯?!?/p>

我抬腳往自己的房間走,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望他。

家卓走了一步,略微踉蹌,忽然伸手撐住墻壁,整個人緩緩地倒了下去。

我大驚失色,快步走去撐住他肩膀,我亦站不穩,兩個人跌坐在地毯上。

他臉色灰白,緊閉雙眼,人已經昏了過去。

他并沒有暈很久,靠在我的肩膀,轉醒過來。他緊緊地按著胸口喘息,一時說不出話來。

我扶著他慢慢往房間走。

家卓在床上躺好,似是自棄一般,將頭埋入枕中,悶啞地咳嗽。

我心慌,站在床前問:“家卓,去醫院好不好?”

他不說話。

“那我打電話給奶奶……”

勞家卓忽然抬起頭,急促地喘氣,冷冷地打斷我,“別自作主張?!甭曇綦m然虛弱無力,卻帶了一絲嚴厲。

他態度這樣強硬,我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咳咳——”他看著我,目光一絲歉意掠過,聲音放柔了幾分,“不用,我睡一會兒就好?!?/p>

我看著他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轉過身替他掩上了門。

清晨七點,天空的熹微光亮透進房間,床上的人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

他好一會兒才清醒過來,看到我在,眉頭輕輕一皺,但還是低低一聲,“早?!?/p>

我笑瞇瞇望著他。

他掀開被子要起來。

我按住他的手,“不讓我打電話給奶奶,那你不準上班,在家休息?!?/p>

我言辭嚴肅,不茍言笑,他有些發愣。

見我沒有絲毫妥協的意思,他想了想,閉上眼重新睡了過去。

十點多,他醒過來,對上我的視線。他低咳一聲,無奈道:“映映,你不用上學嗎?”

我去冰箱拿了杯果汁,好整以暇地望著他,“二少爺,我前天已開始放暑假?!?/p>

他從床上起身。

我充滿警戒地走過去,“家卓,你要去哪里?”

他看著我的神情,笑了笑,神情有一絲寵愛,“我睡得累,起來坐坐?!?/p>

我不放心跟在他身后念叨,“身體健康最重要?!?/p>

家卓從床頭柜拿手機打電話給蘇見。

“我今天在家休息?!?/p>

“還好?!?/p>

“映映在家里?!?/p>

“讓朱碧嬋把今天的應酬推掉,下午資產管理部的會議延后——”

他略略思索,“大豐的客戶你代我去,須我特簽的文件先壓著吧?!?/p>

他掛了電話,抬眼靜靜望我。

我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覺得臉頰有些發燙,“我去煮早餐,餓死我了?!?/p>

我堅持不讓他再去上班,家卓在家休息了兩天。

我每天對著食譜給他熬粥,他吃得不多,偶爾用電腦處理郵件,大部分時間看看書,倦了就睡去。他精神還是不太好,我有些擔心。

我窩在書房的沙發上,看著他對著電腦仔細研讀上面的文件。

“家卓——”我將下巴貼在膝蓋上,細望他背影,他襯衣之中隱約的瘦削堅挺的脊背,忍不住感慨,“爺爺怎么還不升你做Chief Executive(總裁),這么勤勉?!?/p>

他動作忽然一僵。

我未察覺他情緒變化,只繼續說:“身體都這樣,還要硬撐?!?/p>

他對著鍵盤敲打,拾起書桌上的筆簽字,然后關掉電腦,走到我身旁。

他雙眸藏在黑框眼鏡之后,我有些看不清他的神情,只是聲音是如常的低沉悅耳,溫和之中帶著一絲冷硬堅定,“只是發燒體力不支而已,休息兩天就好了,別大驚小怪?!?/p>

這幾日家卓沒有上班,我的生活很規律,每天早睡早起。

早上八點多,我在廚房,忽然聽到門外鈴聲大作,然后是有力的敲門聲。

聲響已震屋,我慌忙跑過去,看了一眼外面,拉開門的瞬間,老爺子聲若洪鐘的聲音傳入,“映映,老二呢?”

我側身,把老爺子迎進屋子,“爺爺,家卓在家,您進來坐?!?/p>

老爺子身后跟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郭叔,我客氣笑笑,“郭叔?!?/p>

另外一個中年男子,對著我微微頷首,走進了屋子。

我跟著老爺子,伺候著他坐到沙發上。

轉身斟了茶來,“爺爺——”我微笑,對著勞家太上皇,難免有些戰戰兢兢,“怎么有空過來了,也不提前打個電話?!?/p>

這個已經年過花甲卻依舊氣勢威嚴的老爺子,緊緊抿著嘴,鼻子旁兩道深深溝壑,他朝我看了一眼,擺了擺手,“映映,你也坐?!?/p>

我答應一聲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他皺著眉頭問:“老二在家?秘書臺說他已經兩天沒上班?!?/p>

我擠出笑容,“家卓他身體不舒服呢……”

我話還沒來得及說完,眼光瞥到了樓上一道熟悉的人影。

家卓已經從樓梯上下來,換了襯衣和褲子,依舊是我熟悉的從容淡定的樣子,不疾不徐地站到了老爺子面前。

“爺爺?!彼故?,低喚一聲。

第三章為了安慰家里失意的小女孩(五)

老爺子上下將他打量了一番,才開口,“映映說你病著?”

他輕描淡寫,“沒什么事,有點感冒?!?/p>

老爺子看著他事不關己的漠然態度,示意一旁的人,“讓陳醫生看看?!?/p>

一直站在老爺子身后的中年男子走前一步,“二少爺——”

家卓望了他一眼,眼底一片薄寒,清清楚楚地道:“我沒事?!?/p>

老爺子猛地一拍沙發扶手,語氣已帶了苛責,“沒事怎么不上班?”

家卓怔了一下,動了動嘴唇,還是忍住了沒有出聲。

老爺子有些低啞的聲音帶了怒氣,“二季度財報剛剛發布,公司一大堆的事,華頓收購案遲遲未定,老大在美國急得一天十幾通電話打回來,都催到我這里了,你倒在家休息,病得真是時候!”

勞家卓臉色驀然一白。

他挺直脊背,渾身又是那種冷冰冰的氣息,“我已親自交代美國分部,這個方案不夠完善仍需改進,我只是休息兩天,有任何事情可以隨時聯絡我助理?!?/p>

“家卓,別找借口,我知道你心里不高興——”老爺子聲音陰沉了幾分,“李國興不聽你指揮,對客戶風險評估不足投資出錯,我知道你為了這事對你大哥有意見。但老李是跟了我十幾年的老臣子,論起來還是你長輩,做到副總的人了,竟沒有這一點容人度量!”

家卓語氣強硬倨傲,“既然他是我手下的人,就得服從公司管理制度!”

“總部的人事處分已經下達,你還要怎樣?”老爺子怒火騰騰地站了起來,銳利的目光審視而過,“一點小感冒就幾天不上班,勞家何來這樣的懈怠子孫!”

“爺爺——”我實在忍不住,忍不住輕聲插口,下一刻,卻被家卓用眼神阻止。

他望向老爺子,目光滿是倔強,隨后淡淡一笑,“你是說我借故拖延遲遲不決好讓大哥難堪?我在你眼中就是這樣的人?”

老爺子冷冷地道:“整個金融界多少人看著這樁收購案,你不看看你做出的好事!”

“你何不問問大哥?”他笑笑,眉間掠過一抹凄涼。

老爺子似被他薄涼的語氣震動,一時無語。

我看到家卓的手輕輕地扶住了沙發靠背,蒼白面上仍然是不露半分顏色,只沉默地站著。

我咬住嘴唇,心臟無法呼吸,只悶悶地疼。

氣氛沉滯難堪。

郭叔出來打圓場,“老爺子,您也別怪二少爺了,公司里的事情哪有兒孫健康重要,您又不是不知道二少爺身子是弱一點,您不瞧瞧,都瘦了許多。映映小姐也是擔心二少爺,才讓他在家休息,新婚夫妻嘛,恩愛一些難免的——”

“映映小姐,是吧——”郭叔哈哈一笑,朝我使了個眼色。

我匆匆回過神來,跟著笑,“是啊——”

我站起身捧了熱茶,“爺爺您喝茶,家卓前幾天是有點感冒,現在已經好了。有什么事您讓郭叔打個電話來就得了嘛,您有事讓家卓過去,哪里要親自跑一趟,還誤了好牌局呢?!?/p>

老爺子神色緩了緩,目光看著我,“他奶奶倒是好眼光,給他討了個好老婆?!?/p>

我只好賠笑,“那是我的福氣,奶奶疼我?!?/p>

老爺子飲了口茶,看了一眼仍然沉默不語的家卓,擱下茶杯站起,整整衣服,“沒什么事就去公司把事情處理好,別讓底下人看你們兄弟笑話?!?/p>

然后對著我點點頭,“我先回去了?!?/p>

我忙不迭點頭,“我們有空再回家陪您二老?!?/p>

郭叔給他開門,一行人離去。

我低著頭,寬敞的客廳之間一片寂靜,只聽得到身旁的家卓低淺的呼吸聲。

家卓忽然伸手摸摸我臉頰,一聲喟嘆,“傻瓜?!?/p>

我不敢抬頭,因為眸中盛滿淚水。

他倚在沙發上,淡淡地道:“江家怎么生了一個這么心善的女兒?!闭Z氣滿是嘲諷。

我一時不解,略微抬頭望他。

他輕輕咬牙,語氣卻很淡,“我沒那么脆弱,不值得你的眼淚?!?/p>

我看著他神色之中那一股狠絕,竟覺得脊背泛過一陣寒意。

他不再言語,轉身上樓。

家卓自那天起就正常上班,休息兩天,他已基本無恙,只是他身體似乎恢復很慢,晚上不時有輕輕咳嗽從房間傳來。

暑假悠長,我偶爾和三五相熟同學吃喝玩樂,但凡新片上檔,品牌打折,生日聚會,總有熱鬧可以湊。

如他所愿,我歡歡喜喜做著十八歲應該做的事。

有時晚上他看到我錦衣素顏出門去,只略略囑咐,“太晚了打電話讓司機接你?!?/p>

語氣關懷,只是并不見一絲多余溫度。

這天是惠惠拉我去海邊燒烤,她笑嘻嘻對我說:“映映,我們班長邀了商管的男生來玩?!?/p>

我對這種聚會不抱任何目的,也不耐煩與人裝模作樣地寒暄,所以純粹打算來吃吃喝喝。

我攤手,“等下你自己玩,別拖我參與?!?/p>

惠惠煞有介事地點頭,“明白,我就當帶了頭豬來?!?/p>

我面不改色,“你最懂我?!?/p>

她被我打敗,“無可救藥?!?/p>

我朝她做鬼臉。

到了海邊,大隊人馬早已到齊,談笑聲喧鬧成一片。

惠惠撒腿就往沙灘跑,馬上有人朝她大聲打招呼。她在這種場合如魚得水,不斷在人群中穿梭攀談。

我只管找了舒服的角落坐下,眺望夕陽下那一片碧海藍天。

烤肉時有男生過來搭訕,一個穿著深藍色套頭衫的男生坐在我身邊,一直殷勤地聊天。

我懶懶散散,他問三句我答一句。

惠惠繞回我身旁時,看到我身旁的男生,語氣興奮了幾分,“唉,同學,你不是我們系的吧,好像沒見過你啊?!?/p>

我這時方側目看了他一眼,男生濃眉大眼,模樣不錯。

那男生落落大方,“我被拉過來的,法學院三年級,楊睿逸?!?/p>

惠惠眼神頓時一亮,“原來是法學院名嘴,久仰久仰,上學期辯論賽決賽,法學院和外院那場,你是四辯吧?”

惠惠一把將手中的玉米棒子塞到了我手上,手舞足蹈,“當時就覺得楊同學氣度不凡,談笑之間殺人于無形,現在一看,果真如此風神俊秀啊?!?/p>

楊睿逸似乎沒料到她竟認得他,朗聲一笑,“同學過獎過獎,入得傳媒學院如此活潑可愛的姑娘的青眼,我真是不虛此行啊?!?/p>

我簡直要吐了。

“哪里哪里?!被莼堇傧ザ?,“聽說你們二辯那個女生原來是生科院外聯部長的女朋友,后來在合作中和三辯日久生情,那晚在若谷樓下放煙花告白的是他?”

我心底暗想,韋惠惠八卦之功,果真天下無敵。

楊睿逸笑,“是,那小子買了一箱火花棒,拉了我們好幾個寢室的人去放,不過后來還是沒成?!?/p>

惠惠妙語如珠,談笑晏晏,有她在,氣氛自然大好,我落得清閑,吞了一個蜜汁雞翅。

“映映,”回去的路上,惠惠坐我身旁,咬著我耳朵,“楊睿逸真不錯?!?/p>

我撇撇嘴,“話太多?!?/p>

我左看右看哪個男生都不順眼。

韋惠惠揪著我頭發,“江意映,你老實跟我交代,你跟我說的那個暗戀的男人,究竟是誰?”

我伸手橫空一截,“打住,別問我這問題?!?/p>

她咬牙怒道:“你怎么這么沒種!又不敢說,又不敢追,丟不丟人啊你!”

我低著頭沒敢說話。

我在大學形單影只的第三年,第十八次明確拒絕了對我略表示好感的男生之后,我被惠惠逼著承認了我有一個喜歡的人,但我就是死咬著不肯說是誰,她也拿我沒辦法。

惠惠翻著白眼,咬著手指想,“高翰?不是不是,當時人家給你寫了封信嚇得你三天沒敢來上學。袁永年?不是不是,你不喜歡肌肉男——”

我簡直想跳窗,這個猜人游戲她已經玩了快一年,還樂此不疲。

除去我小學同學她不認識,惠惠已經把我所有男同學的名字問候了一遍。

“啊——”她一拍大腿,“是——王光霽,是不是?”

我心底撲騰一跳。

王光霽,本校最風云人物,沒有“之一”,文武雙全,英俊不凡,更有傳聞其家世顯赫,在讀經濟學院研三,和外語學院系花,是本校一對著名情侶。

這對金童玉女的光芒,無人能出其右。

之前校園論壇有張帖子,每天貼出他與女友街拍,然后底下有千萬人日夜對著二人神情、衣著、發型、提包評頭論足。

這樣一位我從來只能遠遠遙望的神仙人物,與我何干?

她心思之鬼斧神工,簡直令我目瞪口呆。

惠惠被我的神情嚇著了,“真……真的是他?怪不得你高中老拉著我跑那么遠去看校際籃球賽?!?/p>

我佯裝忍辱負重,低著頭,輕輕嘆了口氣。

惠惠又琢磨了一會兒,終于還是陪著我嘆了口氣,語氣竟然有點難得的同情,“映映,貌似他女朋友還蠻漂亮的,你……”

我再也憋不住,哈哈大笑。

惠惠這時方發覺上當,從座位上蹦起,狠狠掐我脖子,“你這小賤人,竟然敢欺騙老娘的善良感情!”

我們兩個在座位上嬉鬧成一團,令全車人側目。

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出租車停在小區樓下,我遠遠就看到家卓的車停在樓下,于是快步走了上去。

家卓正推開車門下來,我走上去,“家卓!”

眼前的人清俊臉頰微紅,領帶已不見,襯衣開了兩顆扣子,見到我,只笑笑。

我聞到他身上的酒味,皺眉,“你喝酒了?”

他神色之間不見醉態,只淡淡地道:“喝了一點?!?/p>

蘇見從駕駛座下來,同我打招呼,“江小姐?!?/p>

我望著兩人,“怎么喝這么多?”

“總部新派來幾位CWM(特許財富管理師),勞先生陪他們吃飯,喝了點酒?!碧K見輕聲解釋。

家卓同他示意,“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p>

蘇見點點頭離開了。

家卓同我一起走進電梯,他已有些微醺,但步履仍然平穩。

我隨同他上樓,直到他癱坐在沙發上,我才發覺他醉得不輕。

我走進房間給他取干凈衣服,放到他面前,“家卓,我給你放水,你去洗個澡?!?/p>

他抬起眼怔怔望我,一言不發,眉目迷離,眼底之間極力壓抑著的痛楚慢慢浮現。

他忽然伸手,大力地把我往他跟前一拉,我猝不及防,雙膝跪在沙發上,身體倒他身上,我的唇貼近了他的臉頰。

我清晰地聞到了他頸脖之間散發出來的蓊蔚香氣,混著酒精的氣息,奢華得如一場午夜的綺夢。

我睜大雙眼,完全愣住了。

他仿佛有些意識不清,低低喚我:“映映,你怎么在這里……”

家卓抬手握住我肩,清朗如月的面容近在咫尺,緩緩地貼近我的臉。

我不知所措,只好柔聲喚:“家卓……”

只是那一剎那,他驟然清醒,手指緊緊地扣緊我肩膀,不再動分毫。

他神情轉淡,然后一分一分變得冷若冰霜,“江意映,離我遠一點?!?/p>

語罷,隨手放開我,走進浴室。

八月份小弟過生日,邀我與家卓回家。

第四章我若無法護你周全(一)

想來我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以前讀書每次回家,父親和蕓姨吵吵鬧鬧,爺爺奶奶含飴弄孫,除了張嫂吃飯時記得喚我一聲,基本無人理會我。

今時蕓姨親自打電話過來,言辭殷殷切切,再三叮囑要記得和二少爺一起回來。

如今可真是妻憑夫貴,殊不知我這個妻子從不知夫婿此刻身在何方。

我早上獨自去兒童城挑了禮物,又給父親、蕓姨以及祖父母各買了東西,然后搭車回家,打算下午再去,吃頓飯就走?;莼萃砩线€約了我逛街呢。

我沒膽拿這事煩二少爺。

自從那晚之后,他若無其事,可我心里總是尷尬,可不想再去自討沒趣。

手上提著幾個大袋子,走進瀾韻一品,我渾身都熱騰騰地冒氣。

還沒走到樓下,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車子正緩緩從車道轉出,然后在我身旁停下。

家卓從駕駛座下來,“上車?!?/p>

我問:“去哪里?”

他自然地提過我手上的大包小包,放到車后座,回頭對我說:“不是小弟生日嗎?我送你回去,我晚上有應酬,只能陪你待一個下午?!?/p>

直到坐到他身旁,我還有些恍惚。

他一貫沉默,我昨晚看電視太晚,在他身旁模模糊糊睡過去。

直到家卓推推我,低低的聲音,“到了?!?/p>

我揉揉雙眼,匆忙理了理睡得亂糟糟的頭發。

家卓下車,走到我身邊打開車門,又從車里拿出禮物,張叔已經從屋里走了出來,帶著笑,道:“姑爺,大小姐,回來了?!?/p>

一進屋,蕓姨就笑著迎出來招呼,父親從沙發上站起,爺爺也很快走出,一家子陪著家卓在客廳的沙發上坐下。

爺爺對著我,“映映,勞家老太太也過來了,剛剛還念叨你們呢?!?/p>

我笑著起身說:“那我去找奶奶?!?/p>

老太太和奶奶坐在廚房外的餐廳,看著張嫂指揮著幾個傭人在炭烤鮑魚。

我走過去蹲在她們跟前,撒嬌地道:“奶奶,我回來了?!?/p>

勞家老太太將我一把拉起,樂呵呵,“哎喲,你這是叫誰呢——”

“兩個都叫——”我笑著說,“都是我奶奶——”

奶奶笑,“這孩子,嘴巴越來越甜了?!?/p>

我們回來已近中午,廚房很快備好菜,蕓姨招呼著一家子吃飯。

飯桌上,江家女主人那可是殷勤備至,蕓姨又是給老太太舀湯,又是給家卓布菜,張嫂晾著雙手站在一旁,顯得比我還多余。

我坐在家卓身旁,他今天胃口倒不錯,喝了湯又吃了飯。

飯后,爺爺邀他喝茶,談起環球通脹升溫,樓市波蕩。

“家卓,”父親在一旁插話,“近日拆息上揚,有謠傳恒生考慮將按息上調四分之一厘至半厘,勞通可有加息意向?”

家卓靠在沙發上,臉上是溫文爾雅的笑容,“下周待聯儲局議息后,公司才對是否調整利率做全面考慮,在美國議息前,勞通貸款業務調高按息的機會不大。江總放心,如果勞通貸息有變,我一定會提前知會您?!?/p>

父親看了一眼爺爺,才滿意地點點頭,“那就好?!?/p>

家卓的視線若有似無地落在了從餐廳走出的我,聲音平緩,“樓市價格居高不下,并未有回落跡象,江氏的幾個樓盤地段都好得很,況且江氏在勞通的資金走向都是我一手經辦的,爺爺您大可放心?!?/p>

言辭之間是有分寸的謹慎,卻透出一種令人信服的篤定。

爺爺一手斟茶,抬眼望著我們,露出贊賞的笑容,“年輕人,大有作為?!?/p>

家卓情真意切地望我一眼,略微欠身,謙遜笑笑,“還要多靠爺爺提點?!?/p>

我心底有種不切實際的虛軟,對他笑了笑,起身離開了客廳。

我上樓回房間,從書架上取了兩本書,走過長廊,經過二樓的一間小客廳時,聽到奶奶和勞家老太太在閑聊。

我正要走過,忽然聽到勞老太太輕輕道:“映映不像她母親?!?/p>

我腳步頓時一停。

奶奶說:“嗯,這孩子從小就乖巧?!?/p>

我悄悄站在門邊的角落朝里看。

老太太點頭,“你把她教得很好,孝順懂事,我很喜歡這個孫媳?!?/p>

奶奶低嘆一聲,突然有些感慨,“我們江家就這么一個女兒了,嫁給二少爺,也算對得起英杰了,也不枉我們兩家這么多年的情分?!?/p>

屋內忽然一片沉寂。

許久,老太太掏手絹擦擦眼角,“不要這么說,這都是命,麥大師批過,說我這小兒子命格弱,也難怪……”

奶奶拉著她的手,“美如,對不起?!?/p>

“也不是江家的錯?!崩咸呐乃直?,“好在家卓不似父親,做事手腕很強硬,自從映映嫁給他之后,老二事業順遂。老爺子說了,再磨煉一下,亞洲區總裁位置遲早是他的?!?/p>

奶奶語氣寬懷許多,“還不是二少爺能干,等映映明年大學畢業,給你添個曾孫,過去的事情都過去了,我們兩家還是和和美美的?!?/p>

老太太想了想,還是有些遲疑地問:“映映當真一點不知當年事?”

奶奶語氣篤定,“她當時